世间爱书人,大约都做过同一个梦:梦见自己被书包围。由此,我想古代文人有没有藏书者。
唐人白居易,晚年定居洛阳,他有一间书库,便唤作“池北书库”。他的藏书,据说是“一车一车”地从外地运回来的。他不光藏别人的书,更用心地藏自己的书。临终前一年,他颤颤巍巍地写下《白氏集后记》,将凝聚了一生心血的文集,抄了整整五部,分藏于庐山东林寺、苏州南禅寺、东都胜善寺的经藏院,又付与侄儿、外孙,“各藏于家,传于后”。他这是将自己的魂魄,郑重地托付给了山水、寺院与后人。他想得深远,知道一家一室难以永保,唯有分藏各处,方能躲过水火兵事,让诗文如种子般,在世间多几处生根发芽的所在。
宋人爱书者中,要数陆游。他将自己的书房直截了当地命名为“书巢”,并写了一篇《书巢记》来描摹那种幸福的窘境。他说自己的屋子里,“或栖于椟,或陈于前,或枕籍于床,俯仰四顾,无非书者”。饮食起居,疾痛呻吟,悲忧愤叹,没有一刻不与书在一起。偶尔想站起来走走,却被乱书团团围住,如同堆积的枯枝,竟然迈不开步子。他不但不恼,反而自嘲地笑:“这不就是我所说的巢吗?”有客人来拜访,先是进不去,进去了又出不来,最后也只能大笑着承认:“真像巢啊!”陆游晚年罢官后,经济拮据,买不起书,他便抄书。“蝇头细字夜抄书”,一盏孤灯,对着细字,常常枯坐到半夜。他曾在诗里对儿子得意地说,这可是“却老方”,是抵御衰老的良药。他把抄书当做强心健体的良药。
明人王世贞,藏书的痴劲带着几分豪赌。他平生最爱的,是宋刻版的《两汉书》。那书用桑皮纸印成,纸张匀洁如玉,字大如钱,颇有欧阳询、柳公权的笔法,墨色精纯,被他视为“诸本之冠”。有一回,一位书商拿着这部宝贝找上门来。王世贞见了,喜出望外,可一问价钱,顿时傻了眼——他竟一时拿不出那么多现钱。要是一般的爱书人,大约只能扼腕叹息,眼睁睁看着好书从眼前溜走。可王世贞不是一般人,他爱书爱到了骨子里,居然咬咬牙,跟书商商量:我用一座庄园,换你这套书,如何?书商自然求之不得。就这样,一部宋版《两汉书》,换来了一座实实在在的庄园。这就是“得一奇书失一庄”的故事。
一代代文人,用不同的方式,演绎着对书的痴情。他们藏书,不是为了装点门面,更不是为了谋利增值,那是一种生命的投契,是将自己的魂魄,安放在纸墨筑成的巢窠里。
权势会倾覆,财富会散尽,亲人也难免生死离别。唯有书籍,它能做到薪火相传,中华民族千年的思想在字里行间代代相传。
□钮桂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