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板位于教室正前方，左上角用红粉笔写着距离高考还有多少天。每天的值日生都会把前一天写的数字擦掉之后再写上新的。最初有三百多，后来减少到二百多，再到一百多。这串数字就像一根无形的橡皮筋一样每天都被缩短，在人们的脑海中留下深刻的印象。
在第三排的位置上，抬头就能看到。高二下学期一开始的时候，大家都是嘻嘻哈哈的，认为三百多天很漫长。到零的时候我们就自由了。老师拍了拍黑板说道，“要注意一下，这里是倒计时，并不是闹钟。”当时不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只是觉得用红粉笔写的字比其他颜色的字更清楚。
生活就像上紧了发条一样。黑板上的倒计时数字每天都会减少。当倒计时从三位数变成两位数的那天，那个数字在教室里稍作停留后就被带走了。没人说话，大家看了几秒“99”之后又低下头继续做题。窗外的泡桐树从开花到长出绿叶，黑板上的数字也变成了“87”。泡桐树叶变黄的时候，就变成“43”了。有时候我觉得那个数字并不是被人改变得来的，而是时间自己爬上去被一点点吃掉的。
到两位数的时候，数字的变化速度很快。昨天还是“90”，今天就变成了“60”。班主任也不再讲大道理了，每天在早读之前都会走到黑板前面看一下那个数字，看完之后什么也没说就转身出去了。他的沉默要比任何一句话都要重得多，在教室里压抑得连粉笔灰都不能飞扬。
印象最深的是变成“10”的那一天。值日生站在椅子上拿着黑板擦，手微微发抖。把原来的数字擦掉之后再写上新的，写下的“10”非常工整。当教室里安静的时候，可以听到有人吸鼻子的声音。这扇门叫做“10”，门内的十二年里有书桌、试卷、早读和晚自习；门外是什么没有人知道。但是门就要打开了。
最后一天黑板上写的是数字1。今天按惯例不增加新内容了，因为明天就要高考了。下午放学之后，值日生要把倒计时全部擦掉，为第二天的考试做好准备。拿起黑板擦，犹豫了一会儿之后就从“距离高考还有”的地方开始擦了起来。粉笔灰飞扬在空中，落在了他袖子上、前排同学的书本上。到“1”的时候他就停了下来，转过身来看着我们。
没有说要保留下来。我们知道1不能保存。深深地吸一口气，挥挥手，“1”就不见了。黑板很干净，只有上次上课时留下的几道数学题。那里很空旷，好像刚拔了牙的牙床一样让人觉得别扭。
毕业后读到韦应物的句子，“浮云一别后，流水十年间。”十年太长，我们只用三百多天就把一群学生从同一个教室送到了天涯海角。黑板上的数字可以擦去，但是每个人的心中都会有一个看不见的倒计时，从那天起默默地行走着，没有终点。
之后我去过一次母校，原来上课的教室已经坐满了新同学。窗外可以看到黑板左上角又用红色粉笔写了新的倒计时，字迹比我们那届还要工整。一个女孩子在看这个数字的时候，她的表情和我当年一样。
倒计时的作用并不是催促我们前进，而是告诉我们，在某些时候每一刻都是十分宝贵的。你觉得你在擦去粉笔灰，其实你正在擦拭一个再也回不去的、大家一起奔跑的黄昏。当数字归零的时候，青春并没有结束，只是换一种方式从黑板上走进人们的生活。
□周秀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