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养过三次蚕。第一次是我的童年时光,是懵懂的初体验;还有两次分别是和我的两个孩子共同经历。年幼时好奇心驱使,在邻居家养蚕贴补家用时,自己怀揣着满心疑惑,小心翼翼抚养了十几条蚕宝宝。待到自己的孩子们执意要养蚕宝宝,我则成了她们最稳妥的帮手,采摘桑叶、清理蚕沙。
我们把蚕养在纸盒里,每日换新鲜桑叶,看它们蜷曲、蜕皮、啃食,是闲情,是观察,是不必为生计发愁的温柔体验。可我也听长辈说过,从前农家养蚕,是凌晨摸黑采叶,是整夜不敢深睡,怕蚕饿、怕蚕病,那是养家糊口的重量,是一寸丝一缕命的郑重。
孩子们延续了我少年时的欢喜,也将我粗浅的初体验沉淀为了养蚕的回望。同时,陪孩子们养蚕也让成年人浮躁的心静下来,重新去读懂蚕的一生。
蚕的一生,恰如人的一生。在沉寂里生长,在静默中落幕。蚕卵一粒粒,像一粒尘埃、一颗微尘,安静沉睡,等待被唤醒,是生命最初的留白。它们啃食桑叶从蚁蚕到大蚕,蚕的每一次蜕变,在静默中积攒力量,弯成一把弓,挣脱旧壳的束缚,自我更新。通体透亮之时,蚕倾尽全力吐丝结茧。看似生命静止,实则彻底蜕变。最后破茧成蛾,不问烟火,只为繁衍,安然落幕。正如泰戈尔的所言:“生如夏花之绚烂,死如秋叶之静美”。
同样是蚕,在孩子手里是生命课堂,在农人手里是生活担子。我蹲在纸盒前看它们吐丝,忽然懂得,蚕的一生很短,短到只够完成一场蜕变,却也很长,长到织得起千年丝绸,铺得开万里丝路。
从远古桑蚕缫丝,到黄道婆改良织艺,蚕丝从贵族锦缎走入寻常百姓家。轻盈的丝绸锦缎伴着悠远的驼铃声声,联通山海,走向世界。千百年来,丝绸之路沉淀着中国人勤劳与智慧,历经岁月,依旧熠熠生辉。
于我而言,三次养蚕,是两代人的温柔相遇。原来养蚕从不是一件细碎小事,它是一把小小的钥匙,轻轻转动,便照见人与微小生灵的相遇,悟透生命来去的真谛,也触摸到一缕丝线里,沉淀千年的中国岁月。
□肖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