蒲县靳店村是母亲的出生地,1956年,18岁的母亲嫁给了父亲,来到了离娘家六十多里外的陌生村子。从此,她就守着这个小家,不停地操劳,满心念想都拴在家里,拴在几个儿女身上。家是她忙了一辈子的地方,儿女是她操心了一辈子的人。
母亲没念过几天书,识字不多。她常说:“斗大的字认不了一麻袋。”跟多数农村妇女一样,没啥高远盼头,只盼一家人好好的,有吃有穿,就够了。
母亲生了我们兄妹六个,我和二哥差三岁,其他兄妹各差四岁。那时候村里集体出工,母亲在生产队挣工分,干活从不偷懒,实打实能顶一个壮劳力。再加上父亲的工资,队里分的口粮还是撑不过半年。小时候家里太穷了,经常吃着吃着就接不上了。日子实在熬不下去时,母亲就带着我们去姥姥家。
姥姥姥爷疼我们,还能和舅舅家的孩子一起耍,儿时一多半时间都是在姥姥家度过的。日常有姥姥照看着,姥爷身体不好,多亏舅舅一家尽心拉扯帮扶,妗子也从来没给过我们脸色。舅舅家也有四五个孩子要养活,那些艰难的年月里,要不是舅舅家一路帮扶拉扯,我们家真的很难熬过来。这份恩情,我们一辈子记在心里,不敢忘。
偶尔我们也去父亲工作的地方住些日子,但更多时间还是住在靳店村姥姥家,在这里我们过得很开心,对这里也很有感情。村里的沟沟坎坎、草木炊烟,还有那忽远忽近的牛羊叫声,都清晰地留在脑海中。农闲时,乡村沐浴在温暖的阳光中,若有若无的秸秆味儿飘荡在空气中,妇女们坐在打谷场上,边拉家常,边做着针线活,那安稳朴实的光景,是我对姥姥家最深的怀念。
我们的家,也就是母亲出嫁后生活的村子是蒲县古县乡仁义村。我家的房子是两眼土窑洞,在一个坡度较缓的山坡上,是我爷爷亲手挖的。我从小没见过爷爷,对奶奶的印象也很模糊。两孔窑洞都不大,一孔是我们全家居住,另一孔没有安门窗,里面堆放着一些柴火、锄头等杂物。
从我记事起,父亲就在几百里外的公社上班,一年回不了几趟家。地里的活、家里的事,还有我们六个孩子的吃喝拉撒,全压在母亲一个人身上。
最让我忘不了的,是双胞胎妹妹刚生下那阵子。家里那盘土炕,成了母亲整日忙活的地方。两个妹妹要是一块儿哭闹,母亲就盘腿坐在炕上,怀里搂一个,炕上的木摇车里躺一个。木摇车像小船似的,妹妹身上裹着一块儿用花花绿绿的碎布头拼接成的小薄被,母亲用一条红色的带子把摇车绑好,这样孩子蹬不开被子,着不了凉,就算睡醒了翻身,也掉不下来。母亲用膝盖头的外侧压住摇车把手,大腿轻轻一抬一压,摇车就跟着一翘一沉。抱着一个妹妹,摇着一个妹妹,母亲的嘴里还不时念叨着,像是在诉说日子的艰难,又像是在宽慰自己。等把两个妹妹哄得睡实了,母亲会嘱咐我们要看好妹妹,而她则牵着那只白奶羊,扛着锄头下地去了。
一年四季,母亲几乎没有清闲的时候。每次从地里往家走,路上就她一人,只有那头白奶羊跟着她,陪她下地,陪她回家。母亲回来,背上总是背着一捆柴火,不是干枝条,就是玉米秆。到了夏天,还挎个篮子,顺路挖些野菜。进门顾不上喘口气,先安顿孩子,再做饭、喂牲口。家里家外,全靠她一人忙活。
有一天中午,下着雨,一个没留意,家里的那头猪跑到了大队的庄稼地里。母亲心里着急,怕猪糟蹋庄稼,赶忙去追。地里本就不好走,加上下雨,泥泞湿滑。母亲深一脚浅一脚,总算把猪从地里赶了出来。刚要在路边坐下喘口气,忽然胸闷、头晕、恶心,身子发软没了力气。幸好村里路过的人看见,连忙扶她到一旁歇着。后来大家才反应过来,是头天村里给庄稼打了农药,母亲不知道,被熏着了。好在过了一天,农药药性淡了,母亲也算有惊无险,等父亲从县里赶回来,天已经晴了。
小时候常见村里妇女坐在打谷场上做针线,母亲更是如此,一辈子针线活就没有停过。全家人的衣裳鞋袜,大都是她一针一线缝补出来的。每天晚上,等我们都睡着了,母亲把猪、鸡还有那只白奶羊都安顿好,收拾完院子,最后把大门拴好,再用一根木棍把大门顶结实,这才坐在油灯下做针线。天天如此。由于常年做针线活,戴顶针时间长了,母亲中指的关节变了形,明显弯向了食指,无法完全伸直,关节也比其他手指粗了一些。
我七八岁时,我们全家从仁义村搬到了县里。进城后,我们家住在了河边。这个大院里除了我家,还住着十几户。印象中邻居们的日子要比我们家宽裕一些。
家门前的河,平常水量很小,河滩上全是乱石,发洪水时,会冲下来更多的石头,其中有一种质地很硬的石头,把它砸成碎石子后,一立方能卖七八块钱。闲时,我们兄妹几个就去河滩捡这种石头,堆在伙房边上,不管是谁,有空了就去砸石头。我家还养了一头猪、十几只鸡。怕打扰到邻居,就在二三十米外找了块空地,搭了个猪圈和鸡窝。在农村养鸡养猪很常见,但在城里总觉得有些格格不入。
一到夏天,尤其是入伏后,伙房里热得人满头大汗,母亲却丝毫不觉得,她守着大铁锅做饭,偷空出来砸几下石子,怕锅糊了,再回去搅两下,或者随手添把柴,忙完又接着砸石子,母亲把零碎光阴用到了极致,一刻都不闲着。
有一天,日头明晃晃的,晒得人浑身发燥。我跟母亲在街上走着,看见路边有卖西瓜的,就缠着要吃。那时候家里日子太紧巴,拿不出闲钱,母亲只能一遍遍劝我听话,哄我说过两天再买。可我当时任性,非要母亲马上就买,不停地哭闹撒泼,揪住母亲的衣服就是不让走。来往的路人看着,母亲满脸无奈,局促又难堪。类似这样的情景,还不止一次,长大后每每想起这一幕,我心里满是愧疚和心酸。
母亲这辈子,就盼着一家人安稳过日子,那时候父亲常年在外,家里家外的重担,全压在母亲一人身上。可能就是这日复一日的操劳,大小事情都得靠她,又容不得她偷懒松懈的缘故吧,慢慢就养成了急性子。有时甚至有些偏激、执拗,凭自己的喜恶要求旁人,少了几分处世的圆滑。
后来父亲调回县里,有空就帮着做家务,退休以后更是全心在家操持。可母亲一辈子操劳惯了,后来日子好了,还是放不下家里的事,事事挂念,样样操心。等到我们姊妹都成家了,她该好好歇着了,过几天清静日子。可母亲一辈子操心受累,身子早早就熬虚了,落下一身毛病,稍有一点风吹草动就病倒了。她默默忍着病痛,只要自己能撑得住,就不愿给儿女添麻烦。母亲这一生,前前后后做了十二次手术,最后一次做手术时,即将八十八岁了。如今母亲早已没有了往日的精气神。我们做儿女的只盼以后她少和医院打交道,少受病痛折磨。
母亲一辈子朴实厚道、本分善良,虽说后来常年在城里生活,也始终没有丢了山里人的实在和本分。母亲大半辈子围着家庭、儿女操劳,和天下母亲一样,默默付出,把一辈子的心血和牵挂全放在了儿女身上。
我常常想起母亲坐在油灯下的身影。昏黄的火苗一晃一晃地把她低头做针线的影子映在炕上,忽大忽小。可更多时候,在我眼前浮现出来的,是她风风火火、忙忙碌碌、一刻也不停的身影。
回望母亲这辈子,日子平平常常。只是这份平常,是她拿一辈子辛劳换来的,其中的艰辛和不易,她从没跟我们说起过。
□牛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