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倏然而逝,如充值的流量,好不经用,转眼到了快退休的年纪。
前几日,单位通知预报退休事宜,当我郑重签下延长退休协议书时,笔尖沙沙作响划过纸面,那一刻是坚定的,甚至带着几分笃定与庆幸。
上月初先生在体检时发现身体有问题,经过各种检查与治疗,虽痊愈却让全家人受到了一场惊吓,如不小心跌至骤然而现的崖谷,让人窥见了“无常”深不见底的黑暗。
经此一劫,突然觉得能工作,能有按部就班的明天,何尝不是命运莫大的仁慈?我几乎是带着一种感恩的心情,为生命的标尺,亲手添画上一道新的刻度。
然而,仅仅隔了一日,生命的无常在我身上重演。
晨起时,一种莫名的绵软攫住了四肢百骸,像是所有支撑骨头的筋脉被一夜抽空,只余下这具肉身沉沉地坠在床榻之间。想起身,却连抬手都觉费力;想思考,思绪也如浸了水的棉絮,滞重而散乱。窗外的晨光明媚温暖,昨日笃信的未来一下子变得遥不可及。这无力感非剧痛却更让人惶惑,它是一种缓慢的、全方位的塌陷,让你清晰地听见生命引擎不均匀的喘息。
东坡先生晚年渡海北归,曾叹“平生功业,黄州惠州儋州”,将满腹的失意与漂泊,精炼成三处地标的勋章。而我此刻的“功业”又是什么?是那纸刚刚生效的协议书,还是这具突然“罢工”的躯体?人生的规划,有时竟不如一阵微风可靠。日常中,我们总以为自己在丈量时间,为生命划定整齐的方格,却忘了命运手里,还拿着一块喜怒无常的橡皮擦。
躺在床上,目光无意识地落在了墙上的字画上:振衣千仞岗,濯足万里流。与云山共远、同江海长清的志向是那么飘渺幽远。先生推门进来,端着一杯温水,神色里的关切还未从惊惶中褪尽,此刻又叠上新的担忧。我们没有说话。他放下水杯,轻轻替我掖了被角。“病来心静一无思,老去身闲百不为。”从前读它,只觉是晚景的萧疏;此刻才恍然而悟,“一无思”“百不为”背后,是怎样一种对生命节律的被迫臣服,及臣服之后,那微妙的、苦涩的安宁。
或许,生命本就不是一把由我们全权掌控的刻度尺。它更像一条河,我们筑堤修坝,引水灌溉,规划着每一段流程,却总有不可知的洪峰与暗流,将一切精心计算的标尺漫漶、改写。延长退休的协议,是一道主动刻下的线;而这场突袭的绵软不适,是一道不由分说的攻击。它们并置在一起,一边是期许的延长线,一边是脆弱的休止符。
我慢慢吸了一口温水,暖意沿着喉咙滑下,微微唤醒了些昏沉的感觉。先生坐在床边,翻着一本旧杂志,侧影安静。窗外防护栏上,不知谁家的猫轻盈掠过,清清亮亮地喵了几声,像给这安静的时光,系了个小小的蝴蝶结。
人生的规划与无常,大概就是这样一场未完成的博弈。而我们能做的,或许只是在每一个或清晰或模糊的刻度旁,都轻轻注上一笔:此际安宁!
□宋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