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647年(贞观二十一年),一支特殊的使团从长安出发,一路向西。他们的目的地不是西域诸国,也不是波斯,而是遥远的印度摩揭陀国。使团的使命说来有些特别——学习熬糖技术。
这事还得从一年多前说起。公元646年,前融州黄水县令王玄策完成了一次传奇的出使。他在印度遭遇当地叛乱,使团被袭,却凭一己之力借兵平定乱局,带回了一批特殊的俘虏。在这批俘虏中,除了印度国王和僧人,还有一群善于制作“石蜜”的匠人。
石蜜,就是印度人用甘蔗汁熬制而成的方糖。当这群匠人觐见唐太宗时,献上了随身携带的石蜜。这种来自异域的甜蜜,引起了这位开创“贞观之治”的帝王浓厚的兴趣。
其实,中国人对甘蔗和糖的记忆远早于唐代。先秦时期,中国南方就已种植甘蔗,当时人们称之为“柘”,食用方法是榨取“柘浆”饮用或直接生吃。东汉杨孚在《异物志》中记载,当时已能制作“石蜜”,将甘蔗汁煎煮曝晒,使其凝结成冰一样的固体。但这种粗制的糖块水分大,极易溶解,品质远不如西域传入的“西极石蜜”。
三国时期,魏文帝曹丕曾向吴国皇帝孙权赠送5饼“西国石蜜”,并得意地宣称即便是南方的龙眼荔枝等鲜果,也比不上这西国石蜜的滋味。可见在当时,西域产的优质石蜜已是令人垂涎的奢侈品。
问题来了:中国既有甘蔗,也有制糖技术,为何还要派人远赴印度学习?
季羡林先生在《糖史》中给出了答案:中国早就知道甘蔗,且甘蔗制糖技术也早已发展,但品质不如印度制的糖好。唐代以前,在不产甘蔗的北方,要想品尝优质石蜜,只能依靠沿丝绸之路远道而来的外国使团和西域胡商。
于是,唐太宗做出了一个决定:派人去印度学习熬糖法。据《新唐书·西域列传》记载:“太宗遣使取熬糖法,即诏扬州上诸蔗,榨渖如其剂,色味愈西域远甚”。使团学成归来后,唐太宗诏令扬州进献甘蔗,按照印度的方法试制,结果造出的糖在颜色和口味方面远远超过了西域产的糖。
为什么学成之后能“青出于蓝”?关键在于工艺改进。印度人制作石蜜时,会加入牛乳和米粉一同煎炼,成品更类似于今天的奶糖。而中国工匠在学习的基础上,结合本地原料和工艺,最终生产出品质更优的糖。
公元661年(唐高宗龙朔元年),王玄策再次奉命从印度请来10位制糖专家。他们带来的技术进一步丰富了中国的制糖工艺。此后,唐代的制糖业迅速发展,扬州等大城市出现颇具规模的制糖作坊,糖开始从贵族专享走向寻常百姓家。
更有趣的是语言学上的证据。在今天的印地语、孟加拉语等印度语言中,白糖被称为“cīnī”,本意即为“中国的”。这个词汇的存在,印证了一个历史事实:中国在学习印度制糖技术之后,又反过来向印度输出品质更优的白糖。从“西极石蜜”到“cīnī”,这一词汇的变迁,恰是文化交流双向流动的生动写照。
□唐宝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