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姓刘,没有大名。出生于雇农家庭,姐妹兄弟多,她行三,人都唤她“刘三女”。
前半辈子,她是“两眼一睁,忙到熄灯”。成家了,日子还是紧巴,但总归不挨冻受饿了。可她心里总空落落的,常望着村口那条土路发呆,对我说:“妈不图富贵,就敬重识字的人。”
认字的念头,是三十岁那年进县城扎下的根。那是她头一回出远门。
城里街道宽,铺面亮堂,人穿得也体面。她怀里揣着卖鸡蛋攒下的几毛钱,想扯几尺布,却不敢进店。招牌上的字黑乎乎的,一个也不认识;怕算错账,怕人笑话。在街上来回走了几趟,最后只蹲在墙根啃完带来的窝头,就匆匆往回走。
回来,她好几天不说话。夜晚油灯底下,我写作业,母亲纳鞋底,针时不时停下。有一回,我听见她低低地自言自语:“不识字,跟圈里的羊有啥两样……眼是瞎的。”
打那以后,她像是下了狠心。可怎么学呢?父亲忙,她张不开口。有时拿起我的旧课本,翻两页,又轻轻放下,怕人瞧见。
转机是我十一岁那年的冬夜。父亲在油坊上夜工,油灯芯跳着。母亲缝完最后一针,咬断线头,忽然转过头,声音有些发颤:“海如……你说,妈现在学认字,晚不晚?”
我正就着昏暗的灯光看小人书,闻言抬起头。灯光在她脸上明明暗暗,我看见那眼神里,有我从没见过的、属于孩童般的渴望,也有深不见底的胆怯。我心口猛地一热,又泛上一阵酸楚。我想起她无数个为我挑亮灯芯的夜,想起她省下口粮时说“你正长身体,要念书”。那一刻,我仿佛才真正触碰到她那块“空落落”的地方。我使劲点头,嗓子有些发哽:“不晚!妈!我教你!”
她脸上瞬间亮了一下,像阴云里忽然透出的日头。手忙脚乱地,从炕席最底下,摸出那张她用来比划鞋样的旧报纸——纸已黄脆,边角卷着,不知藏了多久。“就……就写这背面,妈照着描。”
我们的课堂,就在这铺土炕上开了课。我是老师,她是学生,规矩得很。
头一个字,是“刘”。她的姓。
我端端正正写下来,她凑得很近,看了好久,伸出手指,隔空慢慢跟着描。那双手,常年拿锄头、握镰刀,关节粗大,此刻却显得有点笨,有点抖。
“妈,这样写。”我握住她的手指,在纸上轻轻带。
“哎,哎。”她连声应着,呼吸都屏住了。描了几遍,她自己拿起石笔——那是我写字用的,比火柴棍粗不了多少。她捏得紧紧的,笔尖在石板上滑,吱嘎响,第一笔就歪了。
我脱口而出:“妈,你真笨。”
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那可是我最敬最爱的母亲啊。我以为她会难堪,或者责怪我。可她只是愣了一下,随即脸上竟浮起一丝近乎讨好的、羞涩的笑:“妈是笨……庄稼地里的事妈在行,这笔杆子,比锄头还沉哩。可笨鸟得先飞,多扑腾几回,总能挪挪窝。”
我的眼圈一下子就热了。我扭过头,假装收拾石板,把眼眶里的泪压回去。从那天起,“教母亲认字”成了我心头最庄严的事。我学着我们老师的法子,想出“先易后难、图文并茂”的主意。
我用废纸裁成小方块,写上“人”“口”“手”“田”,在旁边歪歪扭扭画个小人、嘴巴、手掌、田地的形状。母亲把这些小纸片,当作世上最金贵的东西。她用一块干净的旧布包好,揣在贴身的衣兜里。做饭拉风箱时,掏出来看一眼;田间地头歇晌时,掏出来描两笔;晚上我睡了一觉醒来,常看见她还凑在那豆大的灯焰旁,举着石板,眉头紧锁,一笔一画,写得无比用力。灯焰把她佝偻的身影,巨大地投在土墙上,那影子也跟着一笔一画地动着,安静而执拗。
那时家贫,我的纸笔金贵。那块石板,四边用木条镶着,很薄,一不小心就会摔碎。石笔更是要省着用。可给母亲用,我一点不心疼。有时她写得太用力,“啪”一声脆响,石笔断成两截。她总是“哎呀”一声,慌忙捡起,脸上满是懊恼和心疼,好像做错了天大的事。我就赶紧说:“没事,妈,断了也能写,我还有呢。”其实,那已是我最后几根了。但看着她重新埋头书写的样子,我觉得什么都值了。
母亲像一块干涸了太久的土地,贪婪地吸收着每一滴雨水。灶台边,她用烧火棍在柴灰上写;天黑了,一家人吃完饭,洗完锅,喂好猪,她才敢小心地搬过小凳,就着最后一点灯油,完成我布置的“作业”。她常说:“这一天,就这一会儿,是给我自个儿的。”
她的“一会儿”,终于等来了大时候。20世纪60年代中期,扫盲的夜校办到了我们村口。母亲得知消息的那天,眼睛里的光,比油灯还亮。她成了夜校最积极的学生。每晚,无论刮风下雨,她总是最早到,坐在最前面。马扎,石板,用布包好的石笔,就是她的全部行头。冬夜,寒风像小刀子,她从夜校回来,头巾上结着白霜,脸颊冻得通红,可一进门,就从怀里掏出温热的石板,迫不及待地指给我看:“今天学了‘社会主义’……你看,妈写得对不对?”
知识,真的像一盏灯,慢慢拨亮了她生命的灯芯子。她说话,不再只是家长里短,偶尔会蹦出“建设”“劳动光荣”这样的新词。村里那些东家长西家短的纠纷,妇女们受了委屈,竟也爱来找“三女婶”说道说道。她劝解的话,也带着新气象:“如今是新社会,讲道理,不兴打骂。夫妻互助,邻里团结,劲儿往一处使,日子才能红火。”人们服她,不只因为她心善,更因为她说话有条有理,让人信服。她挺直的腰杆里,有了认字明理带给她的底气。
整整五年,她从“刘”字开始,到会写自己名字,到能磕磕绊绊读信、算清小账。拿到扫盲合格证那天,她把那张薄纸看了又看,轻轻抚平折好,压进箱底最深处。然后,抬头对我说:“陪妈再去趟县城吧。”
又是个秋天,天蓝得像水洗过。我那时已考上县里的中学,是个“小知识分子”了。走在喧闹的东关大街上,我偷偷观察母亲。她指着路旁的店铺,一一念给我听:“新华书店……副食品商店……工农兵饭店。”声音不大,却清晰。
走进百货商店,她不再畏缩。在布匹柜台前,她仔细地看着,甚至伸出手,摸了摸那卷藏青色华达呢的质地。售货员过来问,她抬起头,清清楚楚地说:“同志,麻烦把这卷蓝底白花的棉布,给我扯七尺。”她心里飞快地算着价钱、布票,然后,从手帕包里数出钱和票,递过去,从容,安稳。
我站在她身后半步的地方,看着她微微仰起的侧脸,看着她花白的鬓发,看着她接过布料时,眼角细密的皱纹里漾开的笑意。忽然间,多年前那个蹲在县城墙根下、就着凉水啃干粮的灰暗身影,隔着漫长的岁月,与眼前这个挺拔、明晰的形象重叠在一起。我的视线,一下子就模糊了。
我的母亲,这个旧时代连名字都不配有的“刘三女”,用她那双握惯了锄头、布满裂口的手,生生为自己,也为她所相信的未来,撬开了一条透光的缝。
回去的路上,秋风已有凉意,却吹得人清爽。母亲抱着新扯的布,走在我旁边,半晌,轻轻说了一句:“海如,识字就是好啊!你要好好念书!”
我没说话,只是伸出手,紧紧挽住了她的胳膊,把脸轻轻贴在她微凉的肩膀上。路旁的白杨树叶哗哗作响,像潮水,漫过我们,漫过那条洒满夕阳的归家路。
□王永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