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经二十多年没有见过蚕了。我的故乡在大别山南麓,那里曾经盛产蚕丝,很多次想起它,涌上心头的都是无数片桑叶被啃食的声音,细密绵长,永无止息。
老家堂屋的阁楼上,就是蚕房。一架又陡又窄的木梯通上去,入口处是一方板门。平时是合上的,只有春深时节,桑叶青时,那门才被父亲移开,宣告一段艰辛劳作的开始。
养蚕是个漫长的过程。幼蚕叫“蚁蚕”,只有蚂蚁大小,密密麻麻地蠕动在铺着白纸的竹匾里。那时的喂养,是个精细活儿。桑叶要选最嫩的叶心,用干布揩净露水,再用剪刀剪成丝状,均匀地撒下去。约莫过了三四眠,“小蚂蚁”才渐渐有了蚕的模样,食量也到了骇人的地步。这时候,全家人便再无片刻安宁,都在为采桑喂蚕奔忙。
天未亮,父亲和母亲便踏着露水进了桑园。桑园在屋后山坡上,一畦一畦,顺着山势铺开。父亲和母亲采桑叶不折枝,只用拇指抵着叶柄,轻轻一掰,“啪”的一声脆响,一片完整的桑叶便落入臂弯的竹篮里。他们的双手在枝叶间穿梭,快得只见影子。我和妹妹的任务,是将采回的桑叶摊开晾在竹席上,散去热气与水汽。蚕不能吃带水的叶子,吃了会“拉肚子”,那是了不得的灾殃。晾好的桑叶,铺进蚕匾,顷刻之间,那沙沙沙的声响便涨满了整间蚕房。
蚕的一生,要经历四次蜕皮。每至眠期,它们便暂时不进食了,只是昂着头,静止不动,像一尊尊沉思的佛。周身渐渐绷紧,变黄,旧皮从头部裂开,它们一点一点地从里面挣脱出来,露出娇嫩的新身。这个过程十分缓慢,可以想象,一定是很痛苦的。我常常蹲在蚕匾边看它们挣扎,休憩,再挣扎。那是我最早目睹的,关于“成长”的全部真相:没有一次新生不是伴随着撕裂与痛楚的,而那层被抛弃的、干瘪的旧壳,便是时光留下的唯一实证。
最幸福的时刻,是看着新成的蚕茧像一颗颗星辰,缀在金黄色的“蚕山”上。数月的心血,日夜的操劳,全家的期待,都在这片星光里得到了报偿。然而,星光之下,却隐藏着一个残酷的悖论。大部分的茧,要被送入烘灶。灶膛里的文火,会持续烘上几日,将茧中的蛹杀死,以保全丝的绵长与韧性。烘茧时,空气中弥漫着干茧的香,以及生命被中止时的焦臭。母亲说,没办法,蛹如果不死,就会长成蛾子,蛾子咬破了茧,丝就断了,茧就不值钱了。
那时,我心里总是涌起一股悲伤。我们喂养蚕,呵护它们长大,最终却又“杀害”它们,因为我们在乎的,只是它们穷尽一生完成的杰作。这其中的伦理,像一团乱丝,缠绕在我幼小的心里,多少年都理不出头绪。
只有极少数的茧,被母亲小心地放在一旁,留作“种茧”。它们继续被呵护着,直到里面的蛹羽化成蛾。蛾子钻出来时,翅膀皱成一团,全然没有蝴蝶的仙气,甚至有些笨拙狼狈。它们交配后,产下黄色的卵,便静静地死去。那些卵,便是来年春天的希望,是又一个循环的开始。
现在故乡养蚕的人越来越少,父母也上了年纪,那片桑园荒芜了多年,杂树野草长得比桑树还高。可是每到桑叶青时,在一些失眠的夜晚,我的耳边偶尔还会响起蚕食桑叶的沙沙声。它让我想起,我和妹妹的学费,母亲过年时为我们做的新衣,家里的第一台黑白电视机……都曾寄托在那些青白柔软的躯体上。它们用自己短短的一生,完成了对我们一家四口生活的供养。
在心头萦绕多年的那个悖论,也就在这些夜晚被我慢慢理解了:生命和奉献,死亡与价值,本就交织在同一根丝线上。蚕的伟大,正在于它接受和践行了一个契约,那就是以自身的消亡,成就茧的完整。而我的父辈,亦复如此。他们默默吞咽着岁月的叶子,吐出的一丝一缕,都成了我们得以到达“远方”的路。
□闻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