戗面火烧,可以说是我童年唯一的美食。半发面做成,圆圆的,中间鼓起,通体是诱人的焦黄色。那才是真正的外焦里嫩,掰下一小块儿来,绝对不用担心掉渣,一点不浪费,放到嘴里,甜到心里。
我对戗面火烧情有独钟,不仅因它是我童年难得的美食,还因为它和我童年津津乐道的“趣事”有关。
我的小学是在本村读的,学校相邻有两间土坯房,土坯房里住着一个卖戗面火烧的人。那个时候不知道他姓甚名谁,我们只是暗地里叫他“睁眼瞎”。这个形容有点过,实际上他就是高度近视,还没钱配镜子。
开始,没人知道他是高度近视,是高年级有个同学耍心眼,才知道的。这个同学到底是谁,已无法考证,只是有很多同学在传,就知道有这么一个同学了。
这个同学是傍晚时分去买戗面火烧的。当时,一个戗面火烧二分钱,那个同学在付钱时,先给了一分钱,故意拖延付另一分钱时,“睁眼瞎”却将一分钱放到钱匣子里,招呼下一个买戗面火烧的学生了。
这个同学很庆幸,少掏了一分钱。但他还有些贪心,到了第二天傍晚,如法炮制,又买了一个戗面火烧,付了一分钱。
“睁眼瞎”竟还是没发现。
这个同学旁敲侧击地问“睁眼瞎”是否识数。“睁眼瞎”也没瞒着,说他从小高度近视,光线暗的时候,基本看不清东西。
卖戗面火烧的是高度近视,傍晚时分不清一分和二分的毛票。这个消息在学校里不胫而走,上一届的学生在传,下一届也知道了。所以,一到傍晚时,学校门口的两间土坯房前就会挤了很多孩子,他们几乎清一色,是用一分钱来买二分钱的戗面火烧的。
用一分钱能买二分钱的戗面火烧就这样成为了我们的趣谈,所以,“睁眼瞎”也成了我们嘴里的“名人”,没有一个学生不知道他。
过去这么多年了,生活也有了天翻地覆的变化,但我还总是想起童年的戗面火烧,想起“睁眼瞎”。有时还会买上几个戗面火烧,但味道却不如“睁眼瞎”做得好吃。也许是因为,我再也买不到二分钱的价格只需消费一分钱的戗面火烧了,失去津津乐道的童趣,才少了那时的味道。
长大后,我才知道,卖戗面火烧的“睁眼瞎”叫成明,和我同姓,论辈分,我应该称呼他一声叔。
经常在外忙碌,回村的机会并不太多,而据说成明叔上世纪九十年代就离开村子,还发了财,只要村里有事,第一个捐款的就是他,而且是捐得最多的。
这样,他更是我们同龄人经常议论的话题了。你看,一个高度近视,买不起近视镜,一分二分的毛票都分不清的人都如此有出息了。我们的话里多多少少都带点酸味儿。
上了年纪,村里有事,也就回去得多了。一次,村里有个老人去世了,我在账房支应着,偏巧遇到了成明叔,因为他和死者是近邻,所以不远千里跑了回来,送近邻一程。一起说话,难免谈起他当年卖戗面火烧的事,我说的目的,其实就是想提醒他,当年他傍晚卖的戗面火烧收的多数应该是一分钱,而不是二分钱。
“大侄子,是不是当年拿一分买我二分钱的戗面火烧的也有你呀?”成明叔乐呵呵地说。
“早有人告诉你了?”我随口问道。
“不用别人告诉我,”成明叔说着,指了指自己的面部,“你也是聪明人,能看出什么来?”
我看着成明叔的满面红光,突然地发现,他至今还没戴近视镜,按说他现在有钱配戴近视镜了,怎么会不戴?再看他黑白分明的眼睛,我忽然意识到,他并不近视。
“您不是近视眼?”我脱口而出。
“当年买我戗面火烧的基本都是孩子,孩子的小聪明,有时候不需要说透的,再有,一分钱卖,我还是挣钱的,薄利多销,这个道理,我懂。你们给我的戗面火烧打广告,我总得付一些费用吧,所以,我当时是甘愿做‘睁眼瞎’的。”成明叔说道。
我不禁愕然,一时语塞了……
□苑世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