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海浴室,距家不过百步之遥,是吾常年沐浴之所。主顾多为一些老澡客,皆因贪恋那满室蒸腾的酣畅过瘾劲儿,远胜新式浴城气若游丝的寡淡疏离。年复一年,有人洗得鬓边染霜,有人洗至垂暮残年,而今浴室俨成“老年俱乐部”。这方寸池水,不仅映着岁月刻痕,也藏着人生的起承转合。
一池清波(温汤),半日浮生(清欢)。所谓闲暇,从非冗余时光,而是尘嚣扰攘中,一颗澄明之心的泰然安放。泡澡主打一个“慢”字,闲谈胡侃便成池边寻常景致与标配——天南海北的轶事,鸡毛蒜皮的家常,人人皆可执言主讲,亦能静心聆听。投契便倾心畅谈、热烈相和,不合则默然敛语、点到即止,守着池畔不争不扰的默契。泡着,聊着,时光便随氤氲水汽悄然蒸腾。有几位老人更将泡澡当作每日必修,不为净身,只为消磨难遣的闲暇,安放对烟火日子最朴素的眷恋,算得上澡客中最执着的铁粉。
一众澡客里,张、李二翁的身影,在我心中烙印最深。目睹他们从青丝如墨到两鬓飞霜,步履从矫健轻快到蹒跚倚杖,岁月如刀、人生无常的慨叹油然而生。尤其曾眉飞色舞、滔滔不绝的张翁,如今竟变得沉默寡言,与往昔判若两人。原来池中倒影,照见的从来不只衰颓容颜,更有心境与际遇的浮沉起落。
当年的张翁,算是池中有头有脸的人物(角儿)。身为政府小吏,衣食无忧,儿子从名校到常青藤,再到出国工作,一路顺遂,这些都是他常挂在嘴边的谈资。有他在,池畔便聚满人气,他沉溺于被仰望、被恭维的荣光,眉眼间藏不住的得意。那次从美国省亲归来,“洋气”的话题绵延不绝,半年旅程,竟被他喋喋不休了一年有余。那里的繁华、儿子的出息,在水汽中不断放大,成了他身上最耀眼的光环,可谓一时风头无二。
与他相对的,是默默无闻的李翁。他宛若池中的背景音,微弱却沉稳,眉宇间总带着几分自惭的局促——本人下岗,儿子靠蹬三轮营生,在这澡堂江湖里,着实无甚可吹嘘的资本。偶逢澡客稀疏,闲谈间才知,他曾是市劳动模范,儿子幼时聪慧,却因一场高烧失了听力……话音里的酸楚,如池底湿气,沉得令人揪心。他说这都是命,有时不得不认,却又轻补一句:“再难也要往前走,一家人和和美美,就是福气。”这份困境中的坚韧,这份朴素的坚守,正是他最厚重的“里子”,令人暗自敬佩。
时光流转,李翁依旧谦和如初,张翁却跌入了另一重天地。中风偏瘫后,他只能靠轮椅代步,每次澡堂相遇,李翁总会示意陪澡的儿子上前帮衬。雾气氤氲中,李翁的儿子蹲在池边,细细为父亲搓背的温情一幕,总让张翁眼中漾起深切羡慕。他枯槁的手微微抬起,喃喃低语:“老哥……还是你有福啊!儿子虽寄来美金,可钱不会说话,有啥滋味……”那份无助、孤独与痛楚,尽在言语中,让人心生怜悯。他曾经引以为傲的“面子”,终究苍白无力,抵不过眼前李翁触手可及的温热“里子”。
这池水便是一面镜子,照见浮华与本真,映透人生晚境的冷暖虚实。它依旧蒸腾不息,雾气缭绕间,映着一代又一代人的身影,也低语着无人言说的人生箴言。真正的安稳,不在身外繁华,而在内心踏实;晚年的幸福,不在远方期待,而在身边温暖。
明海池影里,岁月沉淀的道理,散在每一缕水汽中,褪去浮华,方见本真。而那些关于面子与里子、虚浮与本真的故事,还会随着蒸腾的热气,在这方寸池边,轻轻漫延,岁岁年年……
□崔恒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