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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7-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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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前报纸名称:山西晚报

东坡一杯酒 孝义羔酒香

日期:05-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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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15版:子夜       上一篇    下一篇

  “试开云梦羔儿酒,快泻钱塘药玉船。”
  北宋元丰六年初(1083年),受“乌诗台案”影响,苏轼被贬在湖北苦寒之地黄州(古属云梦一带),在此地他写下了千古名篇《念奴娇·赤壁怀古》。这一年农历二月初三,虽已开春,但春寒料峭,苏轼点灯会客,从酒库中取出一坛羊羔酒,开坛畅饮,将酒倾入状如“药玉船”的酒杯之中,与友人共酌。彼时的他身处人生低谷,《二月三日点灯会客》中,“试开”二字写出苦寒中试探驱寒的期盼,“快泻”则瞬间转为畅饮的豪迈。这一试一泻之间,正是苏轼豪放豁达性格的写照,也让羊羔酒与这位大文豪结下了不解之缘。甘滑佳酿驱散寒意,寻找慰藉,即便身处逆境,亦能在一杯好酒中找到当下的快乐。
  历史长轴上独树一帜的千年传奇
  苏轼诗中提到的“羊羔酒”,又称“羊酒”“羔儿酒”“白羊酒”,是一种以羊肉与粮食共同发酵酿制的特色名酒。其起源于汉魏,兴盛于唐宋,元时畅销海外,明清时更成为负有盛名的滋补名酒,畅销千年,构成一幅浩瀚的“饮中风俗图”。
  汉魏时期,羊羔酒便已作为礼制用酒。《史记》记载卢绾与刘邦同日出生,乡里持“羊酒”祝贺;《汉书》中汉昭帝曾“令郡县常以正月赐羊酒”。“羊酒之礼”成为当时极为隆重的社交礼仪。
  唐代的羊羔酒进入宫廷成为贡品。唐玄宗李隆基在杨贵妃二十岁生日时,特意从贡酒中选中羊羔美酒以示祝贺。贵妃醉酒后翩翩起舞《霓裳羽衣舞》,玄宗乘兴奏乐,留下一段风流佳话。
  宋代帝王对羊羔酒更是偏爱有加。相传赵匡胤南征北战元气大伤,名医王怀隐酿制羊羔酒进奉,饮后神清气爽,遂下旨将配方深藏皇宫。宫廷用酒把羊羔酒贴上“富贵酒”的标签,宋代孟元老《东京梦华录》记载,当时羊羔酒的价格高达“八十一文一角”,比普通银瓶酒还要昂贵,足见其名贵。
  元朝开启羊羔酒在国际上的鼎盛时期。北方的游牧民族蒙古族喜饮羊羔酒,随着元朝版图的扩张,远销海外法兰西、俄罗斯等国,大英博物馆至今珍藏着元代汾阳羊羔酒的酒瓶,瓶上绘有“文君当垆”图案和“金镫马踏芳草地,玉楼人醉杏花天”的题联。
  明清时期羊羔酒更为普及。《本草纲目》药方记载:“宣和成殿真方,用米一旦,如常浸浆。嫩肥羊肉七斤,曲十四两,杏仁一斤,同煮烂,连汁拌米。如木香一两同酿。”羊羔酒因《本草纲目》记载而广为人知。《养吉斋丛录》记载雍正元年“赐群臣羊羔酒”作为节令赏赐,更说明其在清代上层社会具有礼仪属性与滋补价值。
  名著作品里不可或缺的文学符号
  羊羔酒“色泽白莹,入口绵甘”,如羊羔之味甘色美,这种独特的口感,恰好符合历代文人雅士的审美趣味。在宋词元曲、明清小说中是美酒、滋补酒、富贵酒的象征,在冬日、宴饮、雅集情景中频频现身。
  羊羔酒是上层社会贵族子弟的宴饮象征。《红楼梦》第七回:宝玉自一见秦钟,心中便如有所失,乃自思道:“羊羔美酒,也不过填了我这粪窟泥沟。富贵二字,真把人荼毒了。”第六十三回“寿怡红群芳开夜宴”,宝玉道:“还有一坛羊羔酒,咱们打开来吃。”曹雪芹祖父曹寅《楝亭诗钞》中有“羊羔酒熟岁寒天”。隐含曹雪芹对贵族生活的真实回忆和遵循当时贵族饮食文化和养生常理。《警世通言》“陶谷学士赠词有‘羔羊酒美’之句。”
  羊羔酒是市井繁华的欲望载体。《水浒传》作为明清时期市井文化对宋代饮食的想象重构,多处提到羊羔酒,如第二十四回王婆对西门庆说:“老身知得些肥羊羔酒,请大官人吃三杯。”第五十一回雷横入勾栏“安排羊羔美酒,款待雷都头。”《金瓶梅》对羊羔酒的描写更是细致,融入日常饮食和市井烟火。第三十五回西门庆宴客“桌上摆满羊羔美酒,烧鹅火腿……正是富贵骄人气象。”第四十三回“簇捧浆酒如羔羊。”第五十回李瓶儿私会“暖一壶羊羔酒,剥几个果仁,与西门庆浅斟低唱。”第七十二回冬至宴饮“羊羔酒配酥油泡螺,应节令之物。”
  羊羔酒是豪侠世界的名酒符号。《三国演义》第四回“废汉帝陈留践位”:董卓宴请百官,“备酒肉、烹羊宰牛,俱送筵席……羊羔美酒,恣意畅饮”。《聊斋志异·酒友》中“狐仙索饮,翁以羊羔酒酌之,狐赞曰:‘此汾州味也!’”羊羔酒是文人雅士文思寄托。陆游《醉中戏作》“秋露凝浆细,新醅压羔羊。”陈逵《江湖长翁诗》“羔羊酒美浮金爵。”在元曲中羊羔美酒常作为富足的象征,《中吕·迎仙客·十二月》“朔风凛,瑞雪飞,暖阁红炉羊羔美。”清光绪版《孝义县志·艺文》亦收录文人咏羊羔酒诗多首,可谓是“汾水南来孝义乡,羔醪贡玉达朝堂。”
  中华酿酒中渊源深厚的地域坐标
  一杯羊羔酒,半部中华酒史。自唐宋以来,汾州孝义逐渐成为北方酿酒中心,羊羔酒以黍米为骨、羊肉为髓,融农耕文明与畜牧文明之精华于一体,堪称古代酿造智慧的活化石。
  羊羔酒是中华酒史的文化支脉。孝义皮影戏传统剧目《醉里看孝》中的唱词:“羔酒香,孝义长,一杯暖尽千秋霜”正是这一文化意象的生动注脚。元代《饮膳正要》收录其宫廷配方,明清方志屡见贡酒记载,共同印证了羊羔酒在中华酒脉中的独特地位。
  文献实证链完整清晰。明代冯时化《酒史》明确记载:“羊羔酒出汾州孝义县”;李时珍《本草纲目》亦云:“羊羔酒出汾州孝义等处,色白莹,饶风味。”王世贞《酒品前后二十绝》更赞其“白色莹彻如冰,清美饶有风味,远出襄陵之上”。《山西通志》也称:“(孝义)酒之名色甚多,其羊羔儿名重海内。”万历年间《孝义县羊羔酒贡酒碑》详细记录了酿造规制:“每岁冬至日,择洁地酿羊羔酒,选羔羊十只,糯米百石,曲百斤……贡入光禄寺三百坛。”清代《孝义县志》亦载:“羊羔酒风味独特,岁贡朝廷”,其影响力可见一斑。地方祭祀中亦见其身影,嘉庆《郭公祠修造碑》提及“乾隆五十八年,祠祭用羊羔酒十坛”,反映羊羔酒已融入地方礼俗。
  孝义故土的味觉记忆。名士传说为孝义羊羔酒增添了人文温度。唐初朔州大将尉迟恭曾改良羊羔酒配方,今孝义尚存“尉迟泉”遗迹,传为其监酿取水处。明末李自成军途经孝义,百姓献羊羔酒劳军,自成赞曰:“羔酒醇厚,孝义人心更厚。”明清之际,名士傅山题写“羊羔真味”四字;于成龙偶饮后称其“甘膻相济,有北地雄浑之风”。《三国演义》第九十五回戏曲《空城计》中,诸葛亮唱词“早预备下羊羔美酒犒赏你的三军”,更使羊羔酒成为戏曲中犒军佳酿的经典符号。相传慈禧西逃途中饮此酒,赞其“润如甘霖”,为羊羔酒的历史留下一抹余温。
  羊羔酒是贡献给中华酒文化的一张亮丽名片。从苏轼“试开云梦”的豪迈,到《饮膳正要》“大补益人”的记载;从唐玄宗赐酒杨贵妃的风流,到雍正皇帝“朕甚爱饮他”的青睐,羊羔酒穿越千年历史,依然散发着独特的魅力,它是文人雅士的诗酒风流,是帝王将相的滋补珍品,更是寻常百姓的生活滋味。当我们今天再次捧起这“色泽白莹,入口绵甘”的美酒,仿佛还能看到东坡先生在黄州春寒中点灯会客的身影,听到那“快泻钱塘药玉船”的畅快淋漓。
  千年羊羔香,今朝更醉人。

□薛鹏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