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东墙外，临着水沟，有一排老榆树。春来的时候，别的树还惺忪着，它们却早已爆出密密的嫩芽，一簇一簇，像古代钱串子似的，绿得透亮，在还有些寒峭的风里摇着。路人从树下过，抬头望望，说一声：“榆钱儿上了，春天可真真地来了。”便走了。那榆钱儿也不理会，只管自己绿着，像是春天派来报信的。
我向来不大注意这些榆钱儿的。桃花开得粉，海棠开得艳，它们高高地擎在枝头，招人眼目。这榆钱儿呢，算花不是花，算叶不是叶，只是那么一串串、一团团地缀着，实在有些寒碜。它们也不挑地方，水沟边、墙角下，但凡有些泥土，便能生发，长得蓬蓬勃勃的。那模样，倒像乡下孩子，灰头土脸的，却有着一股子泼辣的生气。
直到有一年，我正为着些琐事烦闷，走在路上，心里像塞了团麻。无意间抬头，看见那榆钱儿在夕阳里，竟成了透明的，绿得像要滴下来似的。我忽然想起儿时的事了。那时候，每到这个时节，母亲便会拿了长竹竿，钩下几枝来。我们几个孩子便抢着去撸，把那一串串的榆钱儿捋在簸箕里。母亲把它洗净了，拌上黄澄澄的玉米面，上笼屉去蒸。灶膛里的火苗舔着锅底，不多时，那股子清香便从锅盖缝里钻出来，满屋子都是。那是泥土的味道，是春天的味道，说不上多么精细，却实实在在地暖着人的肠胃。蒸好了，盛在粗瓷碗里，淋上几滴麻油，拌上蒜泥，我们便捧着碗，蹲在门槛上，呼噜呼噜地吃。那滋味，至今想起来，还觉得满口生津。
我忽然觉得，这不起眼的榆钱儿，倒有些像母亲。它不像桃花那样，需要人精心伺候；也不像海棠那样，要人日日夸赞。它就那么静静地长着，在最不起眼的角落，做着最实在的事。等到春天来了，便默默地把嫩叶捧出来，给人充饥，让人果腹。这不正像母亲吗？一生在灶台前忙碌，在田地里劳作，从不说一句抱怨的话，只是用她那双手，把最寻常的粮食，变成最暖心的吃食。
古人说“盘中何所有，苜蓿长阑干”，苜蓿尚且能入诗，榆钱儿却是连诗里也少见的。我想，大约是它太朴素了，朴素得像日子本身，让人说不出什么华丽的辞藻来。但日子，不就是这般朴素地过的吗？桃花谢了，还有来年；海棠落了，也还会再开。只有这榆钱儿，过了时节，便老了，变白了，飘飘扬扬地落下来，像一场无声的雪，落在泥里，落在水沟里，便再也寻不见了。
但到底，它来过。它让这个春天，有了一股子清香，有了一股子暖意。
□安伟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