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人曰“近乡情更怯”,我倒以为是“近乡情更切”。
奔腾的火车骏马般疾驰,跃起在广阔的黄土高原。故乡离得近了,情便急切了,人便欢快了。和着轻快的春意,清明时分,我的足迹终于与暖春的阳光一起,一点点挥洒在这故乡的土地上。桃花红、梨花白、菜花黄,一片片的,层层叠叠向远处漾去。春天从碧蓝的天空中穿过淡淡的云彩,拂过枝上的花叶,浸润在芬芳的气息里。
万物仿佛商量好了,从新鲜的泥土里钻出来,自枝头的节处长出来,在蒲公英小而黄的花儿里开出来。坐在动车上,远望的绿海虽不似夏天的那么艳,却是带着活力的,也成了一派风景。去到地里,便立马又是另一派风景。桃花朵朵开,从亮棕色的枝干上分出来,迎风招展,是一眼便能看到的。地头间的那一片窄地,是成片的苜蓿,正绿得喜人!掐尖的时候,手指好像捏住了春风,松开手,就是一阵清香。这便得细看,才品得出味儿来。摘够了,出了地头,便又上树去,钩那香椿,香椿自然是极香的了。姑姑从树上扔下来的芽儿,连枝子都是春的味道。炒上一盘鸡蛋,凉拌碟豆腐,便是舌尖上的清明。
回到了故乡,最馋的便是这一口运城菜。凉拌香椿。香椿拿水焯过,用些许盐、辣椒调味,夹在馍里,是一口下去的鲜香。散菜,则又是一大类。蒲公英去花,洗净备用,面粉一拌,上笼屉一蒸,便是“散木几个”。苜蓿、芹菜……万物皆可散。拌三丝,更是下饭开胃。加一些油豆腐丝、黄瓜、粉条,再加少许芥末油、淋上醋,没有麻得辛辣,最鲜活的滋味,酸、爽、脆,便是这春天的味道。走到镇里,买“四片油糕”、再来一兜粽子,小摊上坐下来,要个肉夹馍,一碟凉粉,换谁不想急赤白脸地猛吃一顿?也许,这就是运城菜的魅力之所在了。
清早起来,便扛上锹,上地里祭祖。地里凉,太阳还没出来,只有几只布谷鸟在枝头唱歌。“清明真是个很有意思的节日。”小叔边走边说着,“外面无论多有脸面,回了家都得跪下来,磕头拜祖。”是啊,扫墓祭祖是传统的习俗,仿佛时刻在提醒着我们,不要忘记初心,不可骄横忘本。可同时,这行为也仿佛在告诉我们,无论走到哪里,这里都是你的家。想到《寻梦环游记》,的确是一部好电影,它强调“记忆的意义”。可我认为,祖先和后辈对于各自的意义是相互的。我们思念、记忆祖先,同时祖先也“提醒”着我们、“守护”着我们,让我们有了心灵的归宿。
祭祖的仪式落了定,风里的凉意也渐渐散了,太阳爬上了塬头,把黄土坡照得暖融融的。我们扛着锹往回走,裤脚沾着新翻的泥土,鼻尖还留着烟火和香椿混合的香。
路上碰见邻里,笑着打招呼,唠几句春耕的闲话,听着乡音在耳边绕,忽然就懂了,这“近乡情更切”,切的不是赶路的急,而是这一方水土里的烟火气,是碑前的思念,是馍里的鲜香,是无论走多远,一回头就能看见的家。
春风又吹过塬上的油菜花,金浪翻滚。这风吹过岁岁年年,吹过一代又一代人的归途,把这份牵挂,永远留在这片黄土里。
“清明时节雨纷纷,路上行人欲断魂。借问酒家何处有?牧童遥指杏花村。”杜牧的诗兀地冒了出来,可今年清明没有雨,村里没有酒家,路上也没有牧童,到底是什么让我想起了这首诗呢?思来想去,才发现是清明的思念和故乡的烟火,在诗里交集,在现实中让我落下两行清泪。
□李思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