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子报阅读机
2026-05-17
星期日
当前报纸名称:山西晚报

风吹石头瘦

日期:05-15
字号:
版面:第14版:子夜       上一篇    下一篇

  戈壁滩上的风,不是江南的杨柳风,不是塞北的卷地风,而是一种有形的、缓慢而执拗的力量。它从远古吹来,穿过亿万年的时光,把一座山吹成了丘陵,把一块巨石吹成了瘦骨嶙峋的雕塑。站在风蚀石前,我看见了风的力量。
  风蚀石是时间的遗民。它们曾经也是山的骨骼,大地的脊梁,却在风的怀抱中一点点消瘦下去。风不暴烈,却是温柔的杀手,那是日复一日的抚摸,夜以继日的低语。它用看不见的指尖,沿着石头最细微的裂缝,一粒一粒地剥蚀,一层一层地剥离。千年之后,石头瘦了,瘦了骨头,瘦了筋脉,瘦成了一种姿态,瘦成了一个寓言。
  一块形如老者佝偻脊背的风蚀石,它的表面布满了沟壑,那是风的掌纹,是岁月的指纹。我伸手触摸,感受到的不是坚硬,而是一种近乎悲凉的温润——那是被风打磨了一万年的温润,是被时间抚慰了一万年的悲凉。石头不会说话,却让我看到,这世间最可怕的力量,从来不是雷霆万钧,而是持之以恒的温柔。
  我的记忆中,祖辈有一个石匠,打了一辈子的石头。我记得他手上的老茧,厚得可以掐灭烟头;他佝偻的背影,在晨光中像一块正在风化的石头。他常说:石头是有命的,你打它,它疼;你磨它,它瘦。
  那时我觉得石头是死的,是冰冷的,是任你宰割的。直到他去世那年,我偶尔看见他生前最后雕琢的一方石砚。那是一方普通的青石,却被他磨得极薄,薄得透光。砚池深陷,像一眼枯井;砚边瘦削,像一道刀锋。我忽然想起他苍老的手,瘦得只剩下骨头,血管凸起如石上的纹理。
  那方砚台,他用一生的时光雕琢而成。他把生命的气力,一点一点地注入石头,让石头承载他的体温、他的呼吸、他的执念。最后,石头瘦了,他也瘦了;石头成了器,他成了灰。这是另类的风吹石头瘦,是生命的风,吹进了生活的炉膛。
  在他眼里,瘦,不是虚弱,是通透;不是贫乏,是精炼。当一个人、一块石头,瘦到了极处,反而能与天地相通,与风雨共生。
  真正的瘦,是石头被风打磨后的瘦:有重量,有纹理,有历史的包浆。它不是饥饿的产物,是丰盈的沉淀;不是逃避的结果,是坚守的代价。
  去敦煌时,莫高窟的壁画正在风化。那些飞天,那些经变,那些千年的色彩,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瘦下去。导游说,每一秒钟,都有微小的颜料颗粒在脱落;每一次呼吸,都是对壁画的侵蚀。
  讲解员说,这些壁画和雕塑,最终都会消失,变成风的一部分。我们的任务,不是阻止它们消失,而是记录它们消瘦的过程,让后人在完全的虚无中,还能通过文字和图像,想象它们曾经的存在。
  在敦煌的戈壁上,我捡了一块风蚀石,带回了家。它很轻,轻得像一块骨头;它很瘦,瘦得能透光。我把它放在书桌上,每天都能看见它的影子投在墙上,像一幅水墨,像一个寓言。
  风吹石头瘦,风是时间,是变化,是无可抗拒的流逝;石头是存在,是坚固,是试图永恒的执念。风与石的相遇,是变与不变的辩证,是动与静的对话。风赢了,石头瘦了;但石头也没有输,它以瘦的方式,获得了另一种存在:不再是山的臃肿,而是雕塑的精炼;不再是矿的沉睡,而是器的觉醒。
  人生亦然。我们都被风吹着,从出生吹向死亡,从丰盈吹向消瘦。年轻时,我们抗拒这种瘦,用美食填充胃,用知识填充脑,用欲望填充心。我们害怕瘦,害怕空,害怕那种被穿透的感觉。但终有一天,我们会像那块风蚀石一样,不得不瘦下去:头发瘦了,牙齿瘦了,记忆瘦了,最后,生命本身也瘦成一缕烟,融入无边的风中。
  这,是一种壮美的诗意存在。石头被风蚀去的是杂质,留下的是精华;人被岁月吹去的是浮华,留下的是风骨。瘦,是一种提纯,是一种结晶,是让生命从混沌中显影的过程。
  临终的老人,瘦得只剩下眼睛。但那眼睛是明亮的,明亮得像风蚀石的孔窍,可以穿过它,看见另一边的光。那是被风打磨了一生的光,是被时间筛选了一生的光。在这种光中,没有恐惧,只有宁静;没有遗憾,只有通透。
  风吹石头瘦,最终,石头变成了风的一部分,风也变成了石头的记忆。这是一种和解,是物质与能量的永恒循环。我们活着,就是在完成这个循环,从风中来,到风中去,中间那段瘦削的存在,叫做生命。
  我们留不住风,留不住石,留不住自己;但我们可以留住瘦的姿态,留住那种被时间打磨后的通透与坚韧。每一个字都是一块小石头,被目光吹瘦,被诵读吹瘦,被光阴吹瘦,直到瘦成一种纯粹的意念,在人类的记忆中流转。

□程应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