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脚奶奶坐在小木凳上剥豆子,头也没抬,对我说:“你糟蹋的草少,是乖蛋蛋,好娃娃。”
这话我记了大半辈子。
四岁那会儿,我家崖庄院门前那条土路,走不了汽车。路两边坡地上,冰草、蒿草、狗尾巴草、艾草、蒲公英、苦苣、荠菜、刺儿草、灰灰草、麦花瓶、野燕麦、婆婆纳,挤得满满的。还有牛胖子、柴胡、远志、甘草、秃疮花、紫花地丁、刺五加。
我和欢欢、乐乐、豆豆、果果他们,晴天里就揪这些草叶子玩,比谁揪得多。我手慢,他们叫我笨笨,我就哭。奶奶在旁边剥豆子,头也不抬,说了那句话。
过了几天,那些被揪秃的草又冒出来了,毛茸茸的。
有回,我跑跌倒,小石头把膝盖磕破了。奶奶从路边揪几片刺儿草嫩叶子,手指揉碎,又揉成片,往伤口上一摁。凉飕飕的,一会儿后,不疼了。
那些年,村里人头疼脑热,谁有钱看医生?我爸头痛,我妈带上我和哥哥下沟挖柴胡,熬汤,喝了两回,不痛了。奶奶吃了冷饭着凉,肚子痛,拉肚子,我爸采回嫩马齿苋,喝两顿,好了。
草能治人,人也得治草。
地分包到户的那几年,玉米苗才一拃高,麦蒿蒿、麦花瓶、野燕麦就跟着往上蹿。我爸我妈天麻麻亮下地,蹲在田里薅草,一薅一整天。薅下来的草叶子绿绿的,根上带着湿漉漉的土,扔在地埂上。午后日头毒辣,俩人汗衫能拧出水来。
我问爸,草不是有用吗?为啥要薅?
他喘着粗气说:草是草,庄稼是庄稼。不薅,打不下粮食。
那回,我第一次觉得,草怪可怜的。没犯啥错,只是长在不该长的地方,就得连根拔起,扔在地头晒死。可人也难。庄稼也是草,不除它们身旁的那些草,人就吃不饱。
有一年大旱,开春到头伏,没下过一场透雨。玉米、高粱秆子矮得不像话,蔫耷耷的,眼看要绝收。可路沟边、山坡下,苜蓿、禾草、冰草、燕麦、蒺藜、牛筋草、老鹳草、夏枯草、车前草、蒿草、宝盖草、灰灰草,照样绿着,踩都踩不死。
给牛割草割累了的爷爷,蹲在山坡上一边歇劲,一边一锅接一锅抽旱烟,盯着眼前这些草,半天憋出一句:“人和庄稼,都不如草耐活。”
那年冬里,若没有那些草,村里牛羊都得饿死。
十六岁那年,中秋的一个午后,病重得下不了炕的爷爷,忽然来了精神,要我扶他到院里核桃树下坐坐。他在树荫里的躺椅上躺过一会儿,就指指院角那丛才开的白菊花说:“去,给我揪几朵,泡水喝。”
他捧着茶缸子里泡的,漂浮着清浅香气的菊花茶,一小口一小口喝。
没过半月,爷爷就离开了我们。那丛白菊花还在院角无拘无束地开着,白得晃眼。
冬至那天,爷爷坟头的土还没干透,婆婆纳、麦花瓶、刺儿草、灰灰草,已冒出星星点点的绿。
后来我在城里打工,工人宿舍后面有个公园。中伏天夜里,热得睡不着,我就去公园,坐在草地上纳凉。满地青草,软软的、香香的。一个乡下来的老头也坐在草地上,见了我笑:“城里人也稀罕草?”
我说稀罕。
他点点头:“没草的地方,人住着缺精神。”
还真是的。后来回村里住,每天早起,看见院墙上爬着的爬墙虎、拉拉秧、鼓子蔓和打碗花,亮晃晃的露珠还挂在枝叶花朵上,心里就踏实。这种踏实,城里给不了。
那年,全村搬迁,搬到百里外的新农村。走的那天,我妈拿镢头挖下了我爸种在院角的那丛白菊,用原土包好根,放车上。到了新家,她的头件事,就是把那菊花栽在院角。
她说:“草在哪,家在哪。”
那丛菊花栽下没几天就活旺了。当年秋里,花开得比以前还盛。
草绿了,心就宽了。草黄了,也没啥。
明年,它还会绿。
□石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