晌午接到母亲电话时,我正蹲在阳台上给一盆快死的薄荷浇水。她说南长滩的梨花开了,问我有没有空回去看一眼。我愣了一下——明明人在宁夏,却说“回去”,仿佛那个黄河边的小村落才是我真正的家。我含糊应了一声,挂掉电话继续盯着那盆薄荷发呆。
第二天一早我便动身往中卫赶。
车过沙坡头,窗外的戈壁渐渐柔软起来,黄河像一条慵懒的土黄色绸带,在南长滩这儿拐了个弯,把整个村子揽进臂弯里。还没进村,远远就看见一片白——不是雪,是梨花。那白是带着光的,薄薄的,像谁把云撕碎了撒在枝头。我摇下车窗,风灌进来,凉丝丝的,裹着一股清甜的香,不浓烈,却往人骨头缝里钻。
村里的梨树大多是老树了。最老的那棵据说有一千多年,树干粗得要两个成年人才能合抱,树皮皴裂着,像老人手背上的皱纹。可偏偏是这样的老树,开出的花却嫩得能掐出水来。我站在树下仰头看,花瓣薄得透光,阳光穿过花隙落在脸上,是碎碎的、晃动的光斑。
我伸手摸了摸树干,糙得硌手,指尖触到树皮裂缝里渗出的汁液,凉沁沁的。忽然想起小时候在姥姥家,院子里也有棵老梨树,每到春天我就爬上去摘花,姥姥在树下喊:“摔下来我可不管!”有一回真摔了,磕破了膝盖,姥姥一边给我涂红药水一边骂,骂完了又塞给我一块冰糖。那冰糖的甜味,我现在还记得。
梨花节的热闹是意料之中的。村里摆起了长桌宴,羊肉臊子面的热气混着花香,孩子们举着糖葫芦在树下乱窜,有个小丫头追一只瘸腿的黄狗,追着追着摔了个屁股墩,也不哭,爬起来继续追。我坐在一块青石板上吃凉皮,辣子放多了,辣得吸溜嘴,旁边一个卖枣的大婶递过来一碗凉茶:“慢点吃,又没人跟你抢。”茶是苦的,但喝完嗓子眼里有回甘,像这村子,苦过,也甜过。
我在村里走了很久。路过一堵坍塌的土墙,墙根下开着几株野梨花,没人管,开得却比园子里的还放肆。又路过一户人家的院子,门虚掩着,院子里晒着几床花被子,风把被子吹得鼓起来,像胖娃娃的脸。我就站在门口看了好一会儿,觉得这日子真慢,慢得能听见被子被风吹动的声音——哗啦,哗啦,像翻书。
傍晚时我一个人走到黄河边。河水浑黄,流得不紧不慢,岸边的石头上长着青苔,滑溜溜的。我捡起一块扁平的石子打水漂,石子跳了四下,沉了。那会儿我忽然想,人这一辈子,不就像这石子吗?总想跳得远一点,可最后都得沉下去。但沉下去之前,能在水面上激起几圈涟漪,也就够了。
天快黑了,梨花在暮色里变成灰蒙蒙的一片,不像白天那样耀眼,倒像一层薄薄的雾。我听见远处有人喊孩子回家吃饭的声音,拖着长长的尾音,在河谷里回荡。空气里飘来柴火燃烧的烟味,混着梨花的残香,莫名让人想哭。
我没哭。只是掏出手机给母亲发了条消息:“花真好看,明年我还来。”
然后蹲下身,把鞋带重新系了一遍。鞋带上沾着黄土,怎么也拍不干净。罢了,这土气,总归是带得走的。
□李建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