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拉开窗帘,天灰蒙蒙的,压得人心里不得劲。远处的山,像张揉皱的绿纸,边边角角都洇成了灰乎乎的——这都今年春天第三次了,愣是看不清西山那道棱。老妈在厨房煎蛋,抽油烟机“嗡嗡”响,还是盖不住她叹气:“早先站阳台,山尖那几棵老松的枝桠都数得清,现在倒好,像蒙了层脏纱,连眉眼都瞅不清爽。”
去年,在南边出差,真见着过像样的青山。火车刚钻出隧道,嚯,一片浓绿直扑过来,山尖缠着云,跟眉峰沾了晨雾似的,溪涧在谷底闪着光,像谁在山根嵌了串会动的水晶。同行的老爷子眯着眼瞅窗外:“这山是活的,你看那绿,浓得能淌下来。”可车一过工业区,溪涧就变了脸,墨绿的水泛着油泡泡,岸边草叶沾着黑斑,好好的眼睛进了沙,看得人心里发堵。
小区旁边那条河,小时候,我常泡在那儿。七岁那一年夏天,蹲石阶上看蝌蚪黑压压从脚边游过,河底的卵石圆滚滚的,纹路都数得清。老妈淘米时,总留把碎米让我撒水里,小鱼扎堆来抢,银闪闪的鳞片映着太阳,跟撒了把碎金子似的。后来岸边盖厂房,排水管“咕嘟咕嘟”往河里冒脏水,先是水草枯成褐色,再后来鱼就没影了。现在河面上总漂着塑料袋,风一吹缠芦苇上,像谁在水面扔了团乱线。上周,路过,见几个穿蓝马甲的年轻人捞垃圾,网兜提起来,黑水“滴答滴答”往下掉,有个姑娘蹲岸边,手指轻轻碰了下水面,眼圈就红了:“我小时候,就在这儿学会打水漂的……”
老爸退休后,迷上了种树。后院那片荒坡,他扛着铁锹刨了三年,栽上松啊柏啊冬青啊,去年居然招来对斑鸠搭窝。“你看这土,”他捏把黑泥凑我跟前,指缝漏下点土渣子,“早先硬得跟冻块似的,现在能攥出水珠。”清明去帮着浇水,发现坡底石缝里冒出丛野菊,嫩黄的花跟风晃悠,老爸蹲那儿瞅半天,眼里亮闪闪的:“这是土醒了呢。”他老念叨:“树多了,山就青得透;山青了,水就净得亮。地球的眉眼,得靠人一点点擦干净。”昨晚翻书,见着陶潜那句“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忽然,想起小时候,夏天躺院里能数银河的星星,现在被光遮得啥也看不见;溪里摸过的螃蟹,此刻,只剩课本上的图了。地球日那天,带侄女去公园种树,她挥着小铲子往坑里填土,鼻尖沾着泥点子:“老师说,树是地球的睫毛,长得密了,眼睛才好看。”小孩的话跟小石子似的,在心里荡开圈儿——其实孩子们都懂,倒是我们这些大人,把这双眉眼弄花了。
今早,推窗,远处的山居然隐约露出点轮廓,像水墨画被轻轻擦了擦。楼下河边,蓝马甲们还在忙,有人栽了排芦苇,风一吹绿浪滚滚,跟给河岸镶了道绿边似的。老爸发来张照片,后院斑鸠孵出了小的,灰扑扑的挤在窝里,他在底下写:“树绿了,鸟就认得出家;水清了,鱼就找得到路。”忽然,琢磨明白,地球的眉眼,不是等来的清亮。是有人弯腰捞起水面的塑料瓶,是有人扛着树苗往荒坡上挪,是咱们这些普通人,把对青山绿水的念想,变成手里的一锹土、一滴水。就像这会儿,太阳钻过云层,照在新栽的树苗上,叶尖的露珠闪着光,像谁在枝上挂了串星星——这颗星球的眉眼,正在咱手里,一点点亮起来,亮成记忆里最清亮的模样。
□王建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