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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17
星期日
当前报纸名称:山西晚报

文心与古风

日期:05-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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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15版:子夜       上一篇    下一篇

  • 张彦彬先生。

  •   我第一次到省人民出版社美术馆参加活动,在馆长李晨之外,认识的第一人就是张彦彬老师。好朋友唐晋是李晨发小,他们夫妇把我领去,铺陈开来写大字,前面一个6尺对开的,我写给的就是张彦彬老师。所谓文人相敬一张纸,他是我们中间的老者,又是大编辑家。他也真心喜欢我的字。
      却道老夫聊发少年狂。我们头一次见他,即是他人已在七十余,还叫了他五弟张彦国,一并参加了陈永平、张福林哥儿几个组织的自驾游走西藏,两台车8个人,走了二十来天。画家陈永平、张福林等奔赴拉萨河自好理解,写生是画家绘画生命不可分割的部分,张彦彬、张彦国老哥俩颠簸在青藏高原险峻、奇绝、缺氧的大山中,尤其他自己,却让我这个一上盘山路就晕车的人感到更各色,抱拳:老当益壮。来年他们自驾游去的是新疆,3台车12个人,又走了二十来天。此前、再此前,他们自驾游去的是内蒙古胡杨林,去的是甘肃甘南草原,去的是青海三江源,如今天的一首男高音曲目《来到遥远的地方》。
      周二、周五下午,是美术馆固定的活动时间。张彦彬老师总是最早和馆长李晨一道出现在馆中。他不同于大家一般热爱书法怎样临帖、创作一个怎样的作品,他是带着在家中写好了的以上多地的纪行文章,分别用半大的毛笔字,逐一抄在宽50厘米、长50或80米的宣纸长卷上。前后弄了三个长长的书法长卷。他这很像我们写报告文学占有了充分的田野调查。说妙笔生花,说生机盎然,当然就在他风采不减当年的这一路上。我们大家,还有大书法家宋富盛老社长,都在他的长卷上留下了笔墨,小画、小书作,绿叶衬红花。
      最不会忘记的是,张彦彬、张彦国老哥俩连着请大家猛吃涮羊肉,最美呼盟羊肉,他四弟张彦德也从南内环那面过来,和我们包间中围满坐定一起,每一涮,我们七八个作家编辑书画同仁都涮得饱之又饱,面热耳酣。天下真心欢喜请客的人,特别是请大家吃涮羊肉的人,最美,最牛。
      美术馆的情况,多具同仁性质,也因为有场地,办了不少场各具特色的书画展览。有一次,张彦彬老师找了周边的晋菜融合馆子,最好的菜全部点上,结果菜量太多,菜很好吃,最后却剩下很多。这大家就说他浪费。他则念叨:“大家辛苦了,得吃好点。”再以后他请客,我们就尽量不让他点菜。古道热肠,待人以厚,也像个孩子,是抽烟太多,凡见他出书苑小区走在那甬道似的书墨巷,那定是前去商店买烟。
      张彦彬老师退休前,是山西人民出版社常务副总编辑,并主持工作,同时担任山西人民出版集团筹备会委员。甚觉有趣,而在他谈起自己在编辑工作中与各界各路大领导大名人的交往,人心鉴人心,故事一二三。那的确还不是一个全面浮躁、急功近利的时代。我们山西的艺术家,一个他多谈走出去的大画家董寿平先生,一个他多谈我青少年时在书法上学习最多的朱焰老师,一个他多谈本人民社和他曾坐一个办公室多年的王朝瑞先生,其间不只有与他们的交往故事,还有老艺术家当年留给社里的一些作品,他亦记忆犹新。
      但这过去式不管如何美好,于他这个今天最忙碌的人,还就是一串串装饰音。
      张彦彬先生退休之后,一直饱含深情并以实际行动关注、支持山西人民出版社的事业发展。他坚持不懈地为社里质检书稿,成为把控出版物质量的“定海神铁”,尤其是一些难度大、任务紧、知识面广的重点稿件,他可以通宵达旦准时完成,还能指出书稿中存在的问题,提出精准的修改意见。张彦彬先生退休16年,累计审读稿件2000余部,就在逝世前几分钟,他还端着茶杯想去书房,完成手头的一部质检书稿——他践行了自己为出版事业“鞠躬尽瘁”的诺言。
      回到我们和他有限的个人交往,在美术馆里,他常常就是大家的一字之师。我写落款“柴然于并”用异体“並”字,他即和我讨论,说这一字用得不正确。我说不上虚心接受,但十分在意。我这么多年里自己一个人弄文学,自己写字,自己唱歌,参与社会的程度浮皮潦草,说泄气的话却多。一日,就在美术馆歇下来喝茶,我随性说自己一文不名等。张彦彬老师一下站起来,叉住我的话说:“你怎么能这样说对自己不负责任的话呢?你作为一个作家,首先就应该有一定的社会担当与良好的公众形象。”实际指出来我这大半生的缺漏。良药苦口。
      2023年3月初,我因创作完成《一生为农:共和国功勋申纪兰》《美丽新乡土》等报告文学,获得了中国作家协会2022年度“深入生活、扎根人民”主题实践先进个人表彰,再过来美术馆参加书画活动,没想到竟收到了张彦彬老师的《祝贺诗:柴老师获奖,感言美术馆诸友》一诗:
      二月初二诗兴稠,忽忆烟笼百尺楼。
      财临褴褛记缩手,君进权门不低头。
      燕雀安知书生苦,河山却晓丈夫愁。
      欣逢春雨龙蛇动,癸卯雅集稻粱熟。
      “癸卯雅集”正是大家当时准备的书画展名。我一头欣喜、热络,遂将其诗作变成了书作。是我写得不够好,配不上他这“君进权门不低头”的殷切希望。
      2026年1月28日,张彦彬老师永远地离开了我们,享年77岁。他走得太突然,几乎无征候。上一个活动日,他还来美术馆,和大家小坐了一会儿,他人不怎么精神,说他前两天感冒了,不想成了最后的诀别。
      去美术馆的头天夜里,我辗转反侧,想好了要给他写一行大榜书:张彦彬先生千古。60公分宽的大厚宣纸拉开到10米长,准备好了下笔,画家陈永平说:“还是应该写‘张彦彬老师’。”是啊,他人去了,可我们之间的距离不能变。这得定格。
      今天,我还经常会想到他,到了美术馆,恍惚能看到他仍坐在那大书画案边,他的气息与音容笑貌仍在。
      更有感触,他身上葆有他所经历的时代最为正面、积极的一面,人性与品德,历久弥新。

    □柴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