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经,我以为我读懂了《白杨礼赞》。学生时代,它躺在课本里,是排比、是象征、是修辞格的典范。我默诵它的铿锵句子,欣赏茅盾先生笔力的雄健,却总觉得那赞美隔着一层——那是战时语境下的精神投射,是文人的借物抒怀。白杨树,于我,始终是纸面上的形象,直至我走入洪洞县上寨村的河道峡谷。
那个清晨,像是为了迎接一场迟到的领悟而精心布置的。先是云隙里漏出的几缕金光,带着试探的意味;旋即,一轮朝阳毫无保留地挣脱束缚,将万道光芒泼洒下来。光,这个最伟大的魔术师,瞬间点化了整个峡谷。谷中氤氲的薄雾尚未散尽,此刻成了天然的幕布,将一棵棵、一排排、一片片白杨树的轮廓清晰地映衬出来。它们就那样站在沟畔、山梁与河滩,身姿挺拔,齐刷刷地昂着头,仿佛不是树木在追逐阳光,而是它们本身在发射着一种沉静而坚韧的光芒。峡谷的绿意被晨光镀上金边,一种肃穆的、近乎神圣的气氛笼罩四野。那一刹那,我心头轰然一响:原来,这就是“傲然挺立,像哨兵似的”!
这峡谷,是时间的档案库。地理资料告诉我,脚下河床的基底,沉睡着一亿九千万年前的地壳运动记忆。西来的风尘堆积成黄土,又被亿万斯年的流水耐心切割、雕琢,最终形成这深邃的褶皱。如今,谷底清泉涌珠,半山飞瀑如练,活水自东向西不舍昼夜。而见证这一切变迁最久、最沉默的见证者,或许就是这些白杨。它们的选择令人惊讶:不在肥沃的黄土塬上安家,偏把根扎进谷底的沙石滩、碎岩缝甚至陡峭的石崖之下。贫瘠、逼仄、动荡,是它们与生俱来的宿命。它们就用那看似普通的根系,死死扣进石隙,汲取微薄的水分与养料,以一种近乎倔强的姿态,把“生存”本身,演绎成一场场惊心动魄的胜利。这哪里是树木的生长?这分明是“兵士”在绝境中开辟根据地,是生命对严酷环境发起的一场静默而顽强的“冲锋”。
伫立树下,历史的回声与树涛声渐渐重叠。上寨村所在的这片土地,从来就不缺少硬骨头。村中老者谈起往事,语气里总有掩不住的自豪:村里的青年,“追求光明的多,积极进取的多,早年参加革命的多”。这“三多”,是烙在村庄血脉里的基因。他们化身的身影,是灯下悄传情报的地下工作者,是青纱帐里出击的游击队员,是冲锋号响起时跃出战壕的八路军战士。他们平凡如黄土,却做出了最不平凡的选择。
而那场彪炳史册的“韩略伏击战”,战场就在离此五里之遥。1943年,日酋冈村宁次精心组织的“战地观摩团”在此遭遇灭顶之歼。那不是一次偶然的遭遇,而是太岳军民铁拳的精准挥击。可以想见,战斗最激烈的时刻,喊杀声、枪炮声或许也曾震荡过这条峡谷。而今,硝烟散尽,唯有风声过耳。我凝视着眼前这些沉默的白杨,忽然觉得它们每一道深刻的树纹里,都可能藏着一双警惕的眼睛;每一阵枝叶的哗响,都仿佛夹杂着当年的呐喊。它们“伟岸,正直,朴质,严肃,也不缺乏温和”,它们“枝枝叶叶靠紧团结,力求上进”——这哪里只是树的品性?这分明就是那群“磨折不了,压迫不倒”的战士的集体肖像!他们倒下了,化作了泥土;而泥土里,又长出了这生生不息、永远笔直指向天空的白杨。树即人,人即树。我终于触摸到了茅盾先生那滚烫的情感内核:他礼赞的,从来就不只是植物。
我绕着白杨,走过它的四季轮回。春天,它不争桃李之艳,只在料峭中悄然萌发新绿,那是积蓄力量后的低调宣言。夏日,它撑开如盖的浓荫,将毒辣的日光滤成地上清凉的碎影,以宽广的胸怀庇护一方。秋时,万山红遍,它身披黄叶,安详立于璀璨之中,不骄不矜,有着与万物共荣的豁达。最震撼的是冬天,叶落殆尽,铅华尽洗,它赤裸的枝桠直刺苍穹,如铁画银钩,如剑戟林立。在酷寒的北风中,它们集体发出尖锐又浑厚的呼啸,那声音里没有瑟缩,只有摩擦、抵抗与不屈的共鸣。那一刻,它们不再是“秀颀”的树,而是一排排绷紧了肌肉、在暴风雪中钉子般站定的“哨兵”,是“坚强不屈,对抗着西北风”的魂。
我曾经的误解,在于将“美”狭隘化了。白杨的美,岂止于笔直的主干与银白的皮色?它的美,在岩缝中求生的根,在风霜中粗糙的皮,在严冬里嶙峋的骨。它的美,是贯穿四季的生命力叙事,是“愿为柴火敢为梁”的全部奉献,更是深植于这片土地、与一段英勇历史血脉相通的精神图谱。
离开峡谷时,我再次回望。夕阳将白杨树的影子拉得很长,深深投进峡谷的怀抱,仿佛在与大地进行着又一次深情的融合。我赞美上寨村的白杨。我终于懂得,茅盾先生当年以笔为枪,讴歌的是一种民族脊梁的象征;而我今日所见,是那象征在具体山水间的血肉生长,是穿越了烽火岁月依然在此地巍然屹立、并将继续屹立下去的、活着的纪念碑。
□高玉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