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盛唐的春风拂过长安的朱雀大街,吹醒曲江池畔的千树繁花,也吹动了中国人餐桌上的风雅。花馔,这一将自然芳菲融入烟火的饮食传统,在唐代迎来了最绚烂的绽放。不同于先秦时期的祭祀功用,也迥异于宋人的精致雕琢,唐人以其独有的豪放与浪漫,将春日花馔从宫廷的珍馐,变成了全民共享的春日盛景。
在唐人春日的食单上,桃花永远是最明艳的那一笔。当崔护在城南庄写下“人面桃花相映红”的名句时,或许未曾想到,这灼灼桃花早已走进了长安百姓的厨房。《食疗本草》中记载桃花“利宿水,消痰饮”,让它从单纯的观赏花卉,兼具了养生的价值。唐人食桃,绝非后世简单的桃花粥可比。他们会在寒食节前采集初绽的桃花瓣,用淡盐水浸去涩味,再与猪五花肉末同剁,加入姜末、料酒调味,包入薄如蝉翼的馄饨皮中。待沸水滚过,一只只粉白相间的桃花馄饨浮上水面,咬开时,肉馅的醇厚裹挟着桃花的清甜,仿佛将整个曲江池的春色都吞入了腹中。更有风雅之士,会将桃花阴干后磨成细粉,与新麦粉混合制成桃花面,浇上用春笋、鸡丝熬制的高汤,一碗面下肚,连呼吸里都带着春日的气息。
与桃花的明艳不同,梨花以其素净之姿,占据了唐人春日食单的另一隅。当岑参在凉州城中写下“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时,长安城中的巧妇们正忙着将梨花酿成美食。她们会在梨花初放时,选取带露的洁白花瓣,用蜂蜜浸渍三日,再与蒸熟的糯米混合,放入石臼中捣至黏稠,最后压入刻有云纹的木模中,制成晶莹剔透的梨花糕。这种糕点无需额外加糖,梨花的清甜与蜂蜜的温润早已融为一体,入口即化,仿佛将春日的晨露含在了嘴里。更有酒坊会将梨花浸入新酿的米酒中,酿成“梨花春”,据说白居易罢官归乡后,最爱的便是在檐下独酌此酒,看庭中梨花飘落。
杏花则以其独特的药用价值,成为唐人春日养生的首选。《唐本草》记载杏花“主补不足,女子伤中,寒热痹,厥逆”,这让它在注重养生的唐代备受推崇。长安城中的药铺会在清明前后售卖“杏花煎”,将杏花与杏仁一同捣烂,加入蜂蜜熬制成膏,据说有润肺止咳的功效。而寻常百姓家则更偏爱“杏花饭”,将杏花洗净后与新米同煮,待饭熟时,满室都弥漫着杏花的香气。杜甫在秦州时,便曾写下“饭煮青泥坊底芹,羹煮青泥坊底杏”的诗句,足见杏花饭在民间的普及程度。
最能体现唐人奢华与精致的,当数宫廷中的蔷薇馔。每年暮春,大明宫的蔷薇苑中繁花似锦,宫女们会采集最艳丽的蔷薇花瓣,用玉杵捣成花泥,与猪油、面粉混合,制成蔷薇酥。这种酥饼需要用松枝文火慢烤,出炉后色泽如胭脂,入口即化,蔷薇的香气能在口中留存许久。据说唐玄宗曾将蔷薇酥赏赐给安禄山,引得这位胡人将领赞叹不已。除了蔷薇酥,宫廷中还有蔷薇酒,将蔷薇花浸入西域进贡的葡萄酒中,密封百日后方可饮用,据说此酒有养颜驻容的功效,深得杨贵妃的喜爱。
唐人春日花馔的盛行,绝非偶然。它是盛唐气象在饮食文化上的体现,是物质富足后的精神追求。当国家强盛、社会安定,人们才有闲情逸致将目光投向自然,将春日的繁花融入日常的饮食之中。这些花馔不仅是味蕾的享受,更是一种生活态度的体现——在唐人眼中,春日不仅是观赏的季节,更是品尝的季节。他们将对自然的热爱,对生活的热情,都糅进了这一碗碗、一碟碟的花馔之中,让春日的芬芳,在唇齿间,也在岁月里,久久不散。
□刘昌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