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是中国人厨房里最寻常也最神奇的东西。一道菜、一张饼,有了油,便有了灵魂。古人用油,经历了从动物脂膏到植物清油的漫长演变,这背后,是一部热气腾腾的饮食变迁史。
在汉代以前,中国人的锅里熬的都是动物油。那时不叫“油”,而叫“脂”和“膏”。古人对这两个字分得很细:牛、羊等有角动物的油叫“脂”,猪、狗等无角动物的油叫“膏”。还有另一种说法——凝固坚实的是“脂”,稀软融化的叫“膏”。您想想,牛油冷却后硬如蜡,猪油放凉后软似雪花膏,古人的观察可谓入微。
先秦时期,用油已经非常讲究。《礼记·内则》里记载了一句烹饪口诀:“脂用葱,膏用韭。”意思是煎牛羊油时要配葱,熬猪油时要配韭菜,不同油脂搭配不同佐料,才能激发出最佳风味。更令人惊叹的是,周天子的御膳房按四季选用不同的油脂:春天用牛油烹乳猪,夏天用狗油煎干鱼,秋天用鸡油烤牛犊,冬天用羊油炙鲜鱼。一套用油的规矩,暗合了“天人合一”的古老哲学。
古人对动物体内不同部位的油脂也有专门称谓:肠间的油叫“膏”,胸腹间的油叫“腯膏”。可见,先秦的厨师们早已在动物油上做足了文章。
那么,植物油是什么时候登上中国厨房的舞台的呢?大约在西汉时期。东汉刘熙的《释名·释饮食》中出现了“柰油”“杏油”的记载,可能是用水果榨取的油脂。不过真正大规模进入生活的是芝麻油。张骞出使西域带回了芝麻,当时叫“胡麻”,含油丰富,很快被广泛种植。
有趣的是,植物油最初并非用于烹饪,而是用来点灯照明,甚至成为战场上的利器。《三国志·魏志》记载了一桩惊心动魄的往事:公元234年,孙权率十万大军攻打合肥新城,魏将满宠招募数十名敢死之士,折断松枝做成火把,灌满麻油,从上风处纵火,烧毁了东吴的攻城器械,还射杀了孙权的侄子孙泰。试想那个夜晚,战场上弥漫着麻油燃烧的浓烟与香气,将士们在火光中拼杀,场面既惨烈又奇异。
直到魏晋南北朝,植物油才真正走进厨房。晋代张华的《博物志》中留下了“煎麻油”的烹饪记录。北魏贾思勰的《齐民要书》里记载了用芝麻油炒鸡蛋的食谱。从战场到灶台,植物油完成了身份的转变。
隋唐五代时期,植物油在市场上已随处可见。铁制炊具的改进、烹饪技艺的提升,让植物油的地位越来越重要。唐人擅长用不同植物油制作不同点心——胡麻饼、油酥点心风靡一时。
到了宋代,榨油技术突飞猛进,油料作物更加丰富。庄绰在《鸡肋编》中写道:“油通四方……河东食大麻油,陕西又食杏仁、红蓝花子、蔓菁子油。”人们对油炸食品的热爱空前高涨,沈括在《梦溪笔谈》中说:“今之北人喜用麻油煎物,不问何物,皆用油煎。”油条这种小吃相传就诞生于南宋——百姓以面捏成秦桧夫妇之形,投入滚油炸之,称为“油炸桧”,以解心头之恨。
从周天子的八珍用油,到宋代百姓的油炸小吃,一勺热油,滚过了几千年的烟火岁月。古人说“春雨贵如油”,可见油在生活中的分量。今天当我们站在琳琅满目的油货架前,不妨想想那从脂膏到清油的漫长旅程——每一滴油里,都藏着祖先的智慧与滋味。
□江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