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里的比赛通知下来时,单位照例开了会。
领导在上面讲得口干舌燥,从“为单位增光”说到“自身能力体现”,底下的人该喝茶喝茶,该翻手机翻手机。老周会后嘟囔了一句:“得个奖能咋的?前年老王不也得了,现在不还是坐那破格子间?”
这话在楼道里传了一圈,传到谁耳朵里都只是笑笑。
李二坐在角落,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他来单位不到半年,面善,老实,见谁都先笑。领导散会时拍了他肩膀一下:“小李,年轻人要踊跃嘛!”
李二本来不想参加。他刚来,怕人说出风头。可领导那眼神实在殷切,他不好意思拒绝,便点了头。
既然应了,就要做好。这是他做事的习惯。
查资料、找数据、请教老员工,李二闷头准备了小半个月。作品传上网站那天,他长出一口气,心想,尽人事,听天命吧。
领导在后台看了一眼参赛数据,全县参赛名单里,本单位只有李二一个人的名字。他皱了皱眉,又舒展开来——总归是有人参加了,往年连个人影都没有,向上级汇报时总算有个说头。
三个月后,结果出来了。
李二得了一等奖。
领导笑得合不拢嘴,亲自把证书递到李二手上,那眼神跟从前大不一样,热络得让李二有些不自在。
老周从旁边经过,瞥了一眼,鼻子里哼了一声:“不就得个奖吗,谁还没得过似的。”
李二没吭声。但他注意到,好些人看他的眼神确实变了。说不上来是什么,就是不一样了。
变化是从琐事开始的。
“小李,这个材料你帮我看一眼,你得过奖嘛,水平高。”
“小李,下午那个会你替我去吧,你文笔好,回来写纪要方便。”
“李二,这活儿还是你来吧,机会要留给年轻人嘛!”
领导笑笑,也不拦着。李二呢,不好意思推,硬着头皮全都接了。渐渐地,单位里好多该干的不该干的活,都堆到了他桌上。
日子一天天过去,李二嘴上不说,心里难免有些气。得个奖,怎么就成众矢之的了?
一年后,市里的比赛又来了。
李二打定主意不参加了。可领导又来找他,许诺,打气,拍肩膀。李二推了两回,第三回推不过,只好又点了头。
既然做了,就做好。作品交上去,他也没太当回事。
结果又得了奖。
消息传开那天,老周直接去了领导办公室:“凭啥好事都让他得了去?”
领导把茶杯往桌上一顿:“参赛是大会通知的,又不是只通知他一个人。你不参加,还嫌人家得奖?你还有脸说?”
老周气哼哼地走了,办公室的门摔得山响。
李二依旧坐在他的格子间里,该干嘛干嘛。只是偶尔有人凑过来,笑嘻嘻地说:“下次比赛带上我呗,让我也跟着沾沾光。”
李二笑笑,不敢接话。心里却想:当初让你们参赛,一个个都躲着;我得奖了,又一个个眼热。人啊,怎么就见不得别人好呢?
省里的通知下来时,会场上有人悄悄嘀咕:“这回可是省级比赛,看他还能不能得奖?”
李二听见了,没回头,手指攥了攥笔杆。
他不蒸馒头争口气。不是为了证明什么,就是不想让那些人看笑话。
这回他下了死功夫。白天上班,晚上打磨作品,设计改了又改,文字推了又推。上传那天,他盯着屏幕看了很久,心里反而平静了。
单位里却不太平。
“省级的奖哪那么容易?这回怕是要栽跟头。”
“说不定压根就没参赛,怕丢人呗。”
“要是这回得不了奖,以前那些奖还不知道怎么来的呢……”
领导找了几个人谈话,让他们别瞎说,打击年轻人积极性。可风言风语还是长了腿似的,自己跑进李二耳朵里。
李二恼了一阵,又不想辩。嘴长在别人身上,你能怎样?他深吸一口气,低下头,继续干自己的活。
三个月后,领导接到电话,愣了三秒钟,然后几乎是跳起来,然后跑向李二的工位——
“小李!又得了!省级一等奖!”
李二耳朵里嗡嗡的,领导握着电话,还在说什么“为单位争光”“年轻有为”,他听不太清,只觉得自己心里那块悬了许久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消息传开那天,办公室里出奇地安静。没有人议论,没有人嘀咕。老周默默泡了杯茶,坐回自己的位子。那个凑过来说要“沾光”的同事,低着头敲键盘,眼神始终没有往李二这边飘。
李二把证书收进抽屉,继续做手头没干完的活。
窗外暮色渐浓,单位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格子间里,每个人都埋着头,没有人说话。
只有打印机偶尔吱吱作响,吐出一张又一张白纸,又被人取走,塞进各自的抽屉里。
□杨志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