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年的记忆,总被一些细碎而温暖的声音包裹着。于我而言,最清晰、最难忘的,莫过于那一声穿越岁月的“嗒嘀嗒,嗒嘀嗒,小朋友,小喇叭开始广播啦!”这清脆的童声,像一把神奇的钥匙,轻轻一转,便打开了我尘封已久的儿时时光,那些关于土炕、炊烟、星空和电波的画面,瞬间鲜活起来。
我的童年,是在晋北大同煤矿的家属院里度过的。上世纪八九十年代,物质生活远不如现在丰富,没有琳琅满目的玩具,没有五花八门的电子产品,一台黑白电视机都是稀罕物,更多时候,陪伴我们的,是家家户户墙上挂着的那只黑色的半导体(收音机)。它不大,圆圆的,嵌在一个简单的塑料壳里,一根细细的电线从屋顶牵下来,连着楼道里的广播线。就是这样一个不起眼的小东西,却成了我们整个童年最忠实的伙伴,最温暖的慰藉。
每天清晨,天刚蒙蒙亮,窗外的麻雀还在叽叽喳喳地叫着,收音机就会准时响起。先是一阵轻微的电流声,紧接着,激昂的《运动员进行曲》便回荡在整个家属院。那旋律,是清晨的号角,唤醒了沉睡的楼房,也唤醒了赖在被窝里的我们。我总会把头埋在枕头里,眯着眼睛听,直到旋律结束,播音员用亲切的声音播报新闻、天气预报,或是矿区里的通知,才慢吞吞地爬起来。母亲早已做好了早饭,小米粥的香气混着广播里的声音,构成了清晨最温馨的画面。
中午放学,是一天中最期待的时刻。背着书包一路小跑回家,放下书包,扒拉几口饭菜,就搬个小板凳坐在屋檐下,眼睛盯着墙上的小喇叭,耳朵竖得高高的,静静等待《小喇叭》节目开播。“嗒嘀嗒,嗒嘀嗒,小朋友,小喇叭开始广播啦!”当这熟悉的开场白响起,我便立刻安静下来,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这温柔的电波。
记得那时候,孙敬修爷爷的声音,是童年里最温柔的存在。他讲《小红帽》,讲《白雪公主》,讲《神笔马良》,声音时而轻快活泼,时而低沉舒缓,把一个个童话故事讲得绘声绘色。我仿佛能看到小红帽提着篮子走在森林里,看到白雪公主和七个小矮人在森林里嬉戏,看到马良用神笔为穷苦百姓画出粮食和衣物。那些故事,像一颗颗种子,在我小小的心里生根发芽,让我对善良、勇敢、正义有了最初的认知。除了童话故事,还有儿歌、童谣、绕口令,《卖报歌》《小星星》《两只老虎》,这些朗朗上口的歌曲,我跟着广播一遍遍地学,唱给小伙伴听,唱给父母听,歌声里满是无忧无虑的快乐。
小喇叭里的内容,远不止这些。除了少儿节目,还有评书、戏曲、音乐。傍晚时分,大人们下班回家,吃过晚饭,坐在院子里乘凉,小喇叭里便会播放刘兰芳的《岳飞传》、单田芳的《三国演义》。我听不懂其中的权谋纷争,却被那跌宕起伏的情节、抑扬顿挫的讲述深深吸引。岳飞的精忠报国,诸葛亮的足智多谋,在我的心里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母亲喜欢听戏曲,晋剧、豫剧、京剧,那些婉转的唱腔,虽然我听不懂唱词,却也觉得格外好听,常常跟着旋律轻轻哼唱。
小喇叭不仅是我们的娱乐伙伴,更是连接我们与外界的桥梁。通过它,我们知道了山外的世界,知道了国家大事,知道了许多新鲜事物。广播里会讲科普知识,讲动植物的奥秘,讲天文地理,这些知识,像一盏盏明灯,照亮了我求知的道路。记得有一次,广播里讲了关于星星的知识,我便常常在夜晚仰望星空,寻找北斗七星,想象着宇宙的浩瀚与神秘。
那时的家属院,邻里之间关系格外和睦。每到小喇叭开播的时候,家家户户的门窗都敞开着,电波在院子里回荡,孩子们聚在一起,坐在台阶上、小板凳上,一起听广播,一起讨论故事里的情节,一起唱儿歌。遇到有趣的环节,大家会一起哈哈大笑;听到感人的故事,也会默默不语。小喇叭,成了连接邻里情感的纽带,让单调的童年时光变得热闹而温暖。
后来,随着时代的发展,电视机、录音机、随身听渐渐普及,小喇叭的声音渐渐变得稀少,最终,楼道里的广播线被拆除,家家户户墙上的小喇叭也被摘了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丰富多彩的视听设备。我们的生活变得越来越便捷,娱乐方式也越来越多样,可我却常常怀念那只小小的喇叭,怀念那段被电波包裹的时光。
如今,我早已长大成人,离开了儿时的煤矿家属院,走过了许多地方,见过了许多风景。可每当在网上偶然听到那声“嗒嘀嗒,嗒嘀嗒,小朋友,小喇叭开始广播啦!”心中便会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仿佛瞬间回到了那个无忧无虑的童年,回到了那个坐在屋檐下,静静听广播的午后。
那只小小的收音机,承载了我整个童年的记忆,见证了一个时代的变迁。它用温柔的电波,温暖了无数人的童年,成为了一代人心中永恒的印记。
魏国军(大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