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月光白得晃眼，翻来覆去睡不着，索性披衣起身，走到阳台上。城市已经睡去，远处的高楼只剩零星几盏灯火，恍若倦鸟未阖的眼。风很轻，拂在脸上，带着春夜特有的温软。就在这半梦半醒之间，我看见了楼下那株梨树。
它是什么时候开的花？白天经过时分明还是满枝青涩的花苞，转眼却像被人无声抖开了一匹白绢，静静地铺展在夜色里。月光正好洒在那一片花上，每一朵都泛着银白的光泽，薄薄的，透透的，仿佛能看见花瓣里盛着月光的清辉。我忽然觉得，那不是梨花，那是月光从天上落下来，落在枝头，开出的花。这个念头一旦生出，再也收不回去了。
我抬头看天上的月亮。它挂在不远处，圆满、清冷，宛如一枚被打磨过的玉璧。可此刻再看，它不再遥远了，它的根系扎进星河，花瓣垂落人间。而地上这满树的梨花呢，不过是月亮低头时不小心抖落的一地碎银。天地之间，原来只开着一棵树，根在天上，花在人间。
这念头让我恍惚起来。我想起小时候，祖母在院子里纳凉，指着月亮说：“上头有个仙女，种了一棵永远开花的树，花落下来，就变成了人间的梨花。”我当时不信，追着她问仙女长什么样，她笑了，说：“等你长大了，在梨花盛开的月圆之夜去看，就知道了。”如今祖母已经不在了，她说的仙女我始终没见着，但那一树月光下的梨花，却真真切切地开在眼前。
风起了。花枝微微颤动，几片花瓣旋落下来，在月光里打了几个转，轻轻贴在地上。我望着那些飘落的花瓣，心想这失眠也许不是偶然。是月亮特意在这个夜晚，把它的花送到我的窗前，它要告诉我什么呢？也许是，无论走多远，总有一树花为你开着，总有一片月光为你亮着。
春夜的凉意渐渐浓了。我转身回屋，关上门的那一刻，回头看了一眼。月光还在，梨花还在，它们默默待在那里，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又像把什么都说了。
梨花会谢，月亮会缺，但那个“月光落在人间”的瞬间，却留在了心里。从此，再看见月光，总以为那是远方也有人，在同一轮月下，看着同一树花。月光是落在人间的梨花，而梨花，是长在地上的思念。
□黎月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