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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6-14
星期日
当前报纸名称:山西晚报

柴扉轻扣

日期:05-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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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14版:子夜       上一篇    下一篇

  晴日,穿过杂花生树的横塘,一条掩映在芳草萋萋的田埂小径就呈现在眼前,它的尽头是我家的菜园,仅隔了一扇柴扉。
  有了柴扉,鸡犬不入,牛羊绕行,就有了一方安宁、希望与满足。村庄静时,这里更静。
  柴扉,用入口处的梨树枯枝扎成,捆扎的藤条,是篱笆上攀援的野葛藤。岁久年深,柴扉熏得有些发黑,却老而不朽,透着一股子古拙苍凉的乡土味儿。
  拎上竹篮,顺着小径走来,隔着柴扉,老远就撞进蔬菜瓜果的清香气里。尤其是前夜下过细雨,翌日放晴,走到小径尽头,轻轻松开柴扉扣儿,随着“吱呀”一声,一畦畦蓬勃的生机直逼眼底,叫人心头一喜;倘若你轻唤一声,便惊落了叶上酣眠的宿雨,水珠儿忽闪着淅淅沥沥滚落下来。
  母亲常说,趁着清早带露采摘的蔬菜最是鲜甜,嚼得出泥土的清香。洗濯时,将菜浸在井水里轻轻摆荡,湿漉漉拎起,稍稍沥水,掐成小段,铁锅里淋上自家榨的菜籽油,大火快炒,只放盐巴调味,便是最地道的农家滋味,天然本真。
  有一日,母亲踏过石桥走亲戚去了,惦记着弟妹晌午要吃饭,我便兴冲冲奔向菜园,熟练地松开柴扉扣儿,走进园里掐了一捧油麦菜。虽近正午,叶尖露水未晞,菜茎握在手心,暖融融的是阳光的温度,青郁郁的菜蔬盛入篮中,绿汁不知不觉染绿了手掌。
  瓦上炊烟散尽,三个半大孩子就着一大钵碧油油的青菜、一碟自家腌的腐乳,一锅白米饭吃得精光,连锅底的锅巴稀饭也喝得点滴不剩。多亏这方菜园滋养,一家人身子骨结实,眼亮心明。
  推开柴扉,只见篱笆根下有块向阳的青石板,周遭生着一溜儿狗尾草与车前子,石板背阴处覆着苍苔,几只小蚂蚁在石缝间爬来爬去。捧书席地而坐,读得入迷时,只听见菜畦里虫鸣唧唧,柴扉的日影在地上缓缓挪动,人间清欢,不过如此。
  有时,一只飞倦的乌鸦栖在柴扉上,觉着周遭安稳,便“喳”地叫一声,像是同我打个招呼。我微微颔首,它便静立不动,宛如柴扉上生出的一朵黑蘑菇。
  阒寂之中,村庄的声响漫过池塘而来,被水波滤得温软悠长。一声鸡啼、几缕犬吠、货郎摇着拨浪鼓的叮咚声、深巷里隐约的乡音人语,皆含古意,皆成天籁。
  而我最恋菜园的时刻,是落日熔金的黄昏。白昼里的柴扉,宛若一尊日晷。日头在天上挪,影子在地上游,柴扉投下的光影,静静、慢慢、悠悠,唯有心神安宁之人,才能察觉它细微的移动。
  待到夕阳西下,橘红余晖铺满小径。起身合上柴扉套上扣儿归家,忍不住回头一望,柴扉的影子斜斜长长,宛如乡人泼在小径上的水墨画,墨色在霞光里晕染,影子似旧宣纸在晚风里轻扬。
  园中的粉蝶,仍在菜花间忘情飞舞。
  霎时,一股复杂的心绪涌上心头,是温暖的凄凉,是甜蜜的忧伤,是淡淡的乡愁。当时只道是寻常,回首方知,那段时光从此不再有。
  至今仍记得,我离开菜园时,父母扛着锄头、挑着粪肥归来。那是庄稼人的本分,劳碌整日,仍要披星戴月打理田地。至今忆起,那扣在柴扉里的,除了旧年的蜜样光阴,还有割不断的如烟乡愁!
  不知,月光铺洒时,柴扉的影子,比起晴日白昼,又是怎样一幅乡野景致!

□刘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