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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6-14
星期日
当前报纸名称:山西晚报

母亲的针线笸箩

日期:05-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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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14版:子夜       上一篇    下一篇

  母亲的床头,放着一个藤编的针线笸箩。老屋被拆除的时候,它的边沿被岁月磨得深红温润,像一个闭合的圆,静静盘踞在那里,将母亲大半生的光阴与沉默的劳作,都收束其中。我的童年,便是在这个圆所投下的、温暖的阴影里度过的。
  笸箩中有一个精致有序的小世界。旧报纸上卷起的几根线,黑、白、灰、藏青色都很耐磨。顶针在夕阳里闪了一下银光,一瞬之间就消逝了,像夜空中的星星。一把小剪刀,尖嘴弯成一定的角度,开合之间发出“咔哒”的声音,较慢也很稳。各色布头,像是一群敛翅栖息的蝴蝶,安静地蜷在笸箩一角。母亲所有的武器也就这些了。她一生未曾走出过家门,在这片寸土之地,同生活进行着一场无声的较量。
  我童年时经常和笸箩在一起度过。冬天晚上炉火快熄的时候,整个屋子里都充满了橘红色的暖光。趴在炕上写作业的时候,母亲也凑到了炕边的一盏十五瓦的灯泡旁,把我白天疯跑时被撕破的裤子找出来。她将线头在唇间一抿,濡湿,捻尖,然后眯起眼,将那一点湿润的光,递向针眼。那时候的世界很安静,只有一团火苗噼啪作响,还有我的笔尖沙沙作响。“嘶——嘶——”轻柔而均匀的声音中,棉线穿过了粗布,绵长平稳,就像春蚕食桑一般。它有一种神奇的力量,外面的北风和内心的焦虑都会被一一抚平。缝好之后她没叫醒我,而是默默用牙齿咬断线头,再用手掌的温热,一遍遍熨帖着那块补丁,粗硬的布料重新学会柔软。补丁的颜色总是和裤子原来的颜色不一致,就像一枚勋章,记录着那次莽撞的欢愉。穿上之后心里有一种奇妙的骄傲,针脚里缝进去的是阳光晒过后的蓬松温暖。
  后来我就像一只急着脱身的风筝,越飞越远。书包带在公交车上被扯破了,母亲用旧帆布鞋面做了一层厚背衬,缝得十分结实。“这样就不伤肩膀了。”她说。第一件上班穿的毛衣,肘部渐渐磨薄了,她剪下两块同色的软皮子补上去,里外看不出痕迹,只觉得那里特别平整一些。每次她都能从笸箩中找到合适的材料,好像里面有一个永远不竭的宝库,可以满足生活的各种需要。而我早已习惯把所有的小破损都交给她——这不是很正常吗?有一天我偶然看到她在穿针:手高举着头往后仰,试了很多次才将线头慢慢地穿进针眼。心里顿时一紧:为我缝制三十年、密不透风的针脚已经出现裂缝,无力回天了。
  今晚我又坐到她身边,帮我把一颗松动的纽扣钉住。灯光昏暗,她低着头,乌黑的头发中已经掺杂了几缕白发了。动作较慢,但是还算稳定。一针一线地收紧再打结。接着她下意识地低下头——我看见她不是用牙咬断的,而是眯着眼睛在昏黄的灯光下用指甲轻轻掐断的。
  我的眼眶突然一热。
  笸箩依然保持沉默。穿针时的细微响声,剪断线时清脆的响声,也成了我心中永远不褪却的潮水。爱的声音,安静地重复着岁月边缘的毛糙,把散落的人缝进一个叫家的地方。

□邢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