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翻开家中的樟木箱子,小心翼翼地取出一方蓝边粉花的旧手绢,轻轻地掀开,里面包裹着一块泛黄生锈的上海牌手表,那可是我压在箱底的宝贝。
旧手绢早已被岁月浸得发褐,边缘磨出毛边,还散发着樟脑丸特有的味道,仿佛一打开就能窥见半个世纪前的烟火。手表静静地躺在里面,黑表盘上的金色时标依旧清晰,是7120型最经典的阴刻设计,被称为上世纪“三转一响”的标配。指尖轻抚表底“中国上海”的刻字,尘封往事涌上心头。
1982年的风总带着麦秸的味道,我攥着洗得发白的布书包,站在县城中学的梧桐树下,目不转睛地盯着同桌大林的手腕。腕上那块上海牌手表银亮耀眼,金色指针像小鱼般不停转动。大林故意撸起袖子露出手表,得意地说:“我爸托人从上海买的,一百二十块呢。”
一百二十块,是我家里大半年的口粮钱。我摸了摸自己空空的手腕,多么盼望也能拥有一块上海牌手表。这样就不用每天跑去村头供销社看钟,赶着去上学了,有好几次差点迟到。那天夜里就着煤油灯写作业时,我脑子里全是那块上海牌手表的影子。我想跟父亲提,可看着身体日渐佝偻、省吃俭用的父亲,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转眼到了放暑假的日子,我一心想靠自己赚钱买块手表。在得知上海表厂招暑期工,既能打工赚钱,又能离自己喜欢的手表更近一点,我便连夜坐凌晨的火车赶往了上海。
天亮后,我按照纸条上的地址来到了手表厂。车间里弥漫着机油和金属味儿,十分刺鼻。我被安排在流水线尾端拧表壳螺丝,每天十几个小时不停手。眼睛盯着飞速转动的传送带,一秒要完成三次动作。几天下来,指尖就磨出了血泡,一沾油就感到了刺痛,我咬牙坚持着。七月的上海热得像个蒸笼,车间里没有风扇,汗水顺着脖子流进衣领,把工装浸得硬邦邦的。有次我中暑晕倒了,醒来时躺在了厂医务室的长椅上,护士给我递了杯糖水,劝我小小年纪别这么拼。我接过杯子,看见墙上的日历,离发工资还有十二天。那天下午,我揣着护士给的藿香正气水,又回到了工位上。
发工资那天,我攥着信封数了三遍,一共一百五十一块七毛。拿着钱我直奔百货大楼,看着柜台里锃亮的上海牌手表,表壳映着我满是油污的脸。售货员拿出全钢新款,翻开后盖展示机芯,说走时精准。我递钱时,指尖仍在发抖。走出百货大楼,我戴着手表,金属凉意直抵心底。滴答的指针,仿佛在轻声说:“你做到了。”
这块上海牌手表是我拼搏的见证,早已超越了普通计时工具的意义。此后,每当人生迷茫想放弃时,看着它,便想起那个夏天咬牙坚持的自己,进而激励我重拾初心、逐梦前行。
王文莉(繁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