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老屋后院，有十几株椿树，十几垄金针花。
每到阴历三月，茂盛的金针丛就伸出亭亭玉立的花茎，顶端努出黄中带绿的花蕾，手指一样四面奓开。奶奶踮着小脚，踏着晨霭，将它们小心翼翼采下来，轻轻放进柳枝笸箩里。于是从春到秋，我们都能吃到新鲜的黄花菜。
唯有一垄，奶奶不让吃，晒干后装进一只灰瓦罐。
那垄金针花，是二叔亲手栽的。
我们家乡有个传统，凡子女离家，都要在屋后植椿种萱，寄托对父母的祝福。明代唐寅就写过一首诗：“漆园椿树千年色，堂北萱根三月花……”诗中的萱根，就是金针花。
二叔是在我出生前投笔从戎的，先到陕北，后去兰州，解放后赴朝鲜。我家门楣上那块光荣匾，就是对他的嘉奖。每年建军节，县武装部都要上门来慰问：两包点心，四个苹果，一小袋糖蛋蛋，五元人民币。
慰问品不多，可在当年已极豪华。五块钱，足可以买十斤肥猪肉；点心苹果，更是过年也难得吃上。所以每回，奶奶都要把它们分成几十份，除了全家人分享，还给周围的老人小孩分一点。她自己却一口不尝，只把那五块钱，抚了又抚，然后包进个红布包袱，和几块布料收在一起，说：等你二叔回来，给他娶媳妇。
奶奶7岁做童养媳，20岁就守了寡，没有再嫁，靠作务三亩菜园，把俩儿子抚养大。长子做了教师，幺儿参了军。二叔参军没告诉她，从省城悄悄走的。奶奶没抱怨，只盼他早日平安归来。
可直到我上了小学，二叔还没回来。那时候志愿军早已打败美国佬。奶奶天天盼，天天等，天天到后院侍务那垄金针花，嘴里不停念叨：明儿你快点回来，妈给你娶过媳妇，死也歇心了。
我上初一那年，一伙人突然闯到我们家，先砸下大门上的光荣匾，再砍倒铲掉后院的椿树金针花，架起火来烧。其中有狗蛋、二臭，还有易牙，他们都吃过奶奶分的苹果、糖。
奶奶如飞蛾扑灯般冲进火中，抢出一抱萱根，呼地跳进红薯窖，说：你们把我活埋了吧！奶奶病倒了，梦呓中仍跟我说：毛毛，你叔不会当逃兵，更不会叛变，你一定要等他回来，把奶奶攒的钱和金针花，亲手交给他。
我按奶奶嘱咐，把那抱萱根，栽进一只灰瓦盆。奶奶在病床上辗转煎熬，金针花在地窖里向光而生。
两年后，奶奶又站起来，把那抱萱根重新栽回后院。它很快长得枝繁叶茂，仿佛知道奶奶的心思。
奶奶又每天沐着晨光，把一枝枝露珠晶莹、欲绽未绽的花蕾剪下来。先摊草席上晾，然后焯水，再摆到太阳底下晒。晒干后取出少许，和以前的放在一起。
日月穿梭，把奶奶编织成一羽白眉仙鹤。奶奶说，我不要活这么老，只盼我儿活着回来。每隔半月，就叫我给叔叔当年的部队写封信，还要我带上她去部队打听。很遗憾毫无结果。她就天天念叨：不论死活，总该有个信儿，咋会像烟一样没了呢？每晚睡前，都要望东北做番祈祷，盼儿给她托个梦。
2014年3月的一天，后院的萱草忽然提前支出四枚花蕾。奶奶说：会不会是你叔要回来了？
几天后，央视发布一条消息，一批志愿军遗骸，将在28日从韩国回国。98岁的奶奶悲喜交集，非要我带她去探看。
437位英烈中，没有我叔叔！
从沈阳回来，奶奶又病倒了，浑身瘦成一把柴，还在牵念：明儿，明儿……
第二年3月20日，又有68位烈士归国。她强撑起身体又要去，被全家劝住。我一人北上。接着是第三批、第四批。我一次次满怀希望而去，失魂落魄而归。
2018年3月25日凌晨，奶奶终于撑不住，带着无尽的惆怅，离开了人世。
两天后，第五批英烈遗骸，被迎至沈阳烈士陵园，我看到一个亲切的名字！
捧着叔叔年轻英俊的遗像，我伏棺痛哭，一声声呼唤：叔叔呀，您要早回来三天，奶奶就看到您了！
我匆匆赶回老家，向爷爷奶奶坟前跪报，将后院那簇最茂盛的金针花，移进花盆，再带上那只红包袱，重新北上。
陪我去的，还有狗蛋、二臭。他们一路默默垂着头，和我轮番抱着那盆金针花。
□贺虎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