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子报阅读机
2026-06-14
星期日
当前报纸名称:山西晚报

风有信 花有期

日期:04-28
字号:
版面:第15版:子夜       上一篇    下一篇

  四月的风从南边来。过了江,过了河,过了那片油菜花黄透了的平川,就到了镇子外头。风是软的,却不绵,带着水汽,也带着泥腥味儿。梧桐叶子刚展开,巴掌大小,嫩得发亮,风一过,叶子翻过来,又翻过去,像在试一件新衣裳合不合身。
  镇东头有条巷子,窄得只能并排走两个人。巷子两边的墙是青砖垒的,砖缝里长着蕨草,绿得发黑。墙根下有苔藓,厚墩墩的,踩上去无声无息。巷子尽头是一户人家,门楣上的木头已经发黑,铜环生了绿锈。门虚掩着,推开进去,是个小院子。院子中间有棵槐树,树干粗得一个人抱不住,树皮裂成一块一块的,像老人手上的茧子。
  槐树的花正开着。一串一串的,从叶子底下垂下来,白里透着淡绿,不仔细看瞧不出来。花骨朵小米粒似的,挤挤挨挨地攒在一起。风从树上过,花串轻轻晃,不慌不忙的,像是知道自己的日子还长。地上已经落了一层花瓣,薄薄的,铺在青砖缝里。有几瓣落在墙角的石臼上,石臼里积了雨水,花瓣漂着,一动不动的。
  院子的主人是个老妇人,头发全白了,梳得齐整,在脑后挽了个髻。她搬了把竹椅坐在廊下,竹椅的漆磨光了,露出竹子本来的颜色,黄得发红。她手里拿着针线,在补一件青布褂子。针脚细密,一行一行的,像田里的秧苗。她不常抬头,偶尔抬起眼看看树上的花,又低下头去。廊下有个煤炉,炉子上坐着水壶,壶嘴冒着白气,滋滋地响。炉子旁边有个陶罐,罐里插着几枝刚折下来的槐花,插在水里,水是清的,能看到花枝底部切开的白茬。
  太阳从东边移到西边,影子就跟着转。早上的时候,槐树的影子在院子的西墙上,一大片,像墨泼上去的。到了午后,影子缩到树根底下,只留下一团浓黑,荫凉凉的。老妇人把竹椅挪到树底下,手里还拿着那件青布褂子。针线笸箩搁在脚边,里头有剪刀、顶针、几团线,还有半截蜡烛。顶针是黄铜的,用得久了,磨得锃亮,上头的小坑一个一个的,密密匝匝的。
  隔壁院子的围墙矮,站直了能看到那边。那边也有一棵槐树,比这棵小些,花也开着,开得稀一些。树底下堆着柴火,劈好的木柴码得整整齐齐,靠着墙根,从下往上,一层一层地叠上去。木柴的断面上,年轮一圈一圈的,清楚得很。有一只狸花猫蹲在柴垛上,眯着眼,尾巴从柴垛边垂下来,一动不动。偶尔有蜜蜂从墙头飞过来,嗡的一声,又飞走了。
  巷子里有人走过,脚步声不重,却能听见。先是从巷口传来的,笃笃笃,越来越近,到了门口,顿一顿,又远去了。墙外头有小孩的笑声,远远的,隔了几户人家,听不真切,像风里飘来的碎布片,一忽儿有,一忽儿没有。
  日头偏西的时候,巷子里的光就暗下来。两边的墙高,挡住了太阳,只有巷子尽头那一小截,还亮着,是那种黄澄澄的光。墙的影子拉得老长,从巷口一直伸到巷尾,一条明,一条暗,明暗相间,像琴键。老妇人收了针线,起身进屋。门帘是蓝布做的,洗得发了白,她掀开门帘进去,帘子落下来,晃了几晃,慢慢不动了。
  院子里的炉子还烧着,水壶里的水快干了,壶底发出咝咝的声音。一只麻雀落到院墙上,歪着头看了看,又飞走了。槐花还在落,一片一片的,慢慢地,不急的。花瓣落到地上,落到石臼的水面上,落到竹椅的扶手上。竹椅上还留着老妇人的体温,椅面上一个浅浅的凹痕,是坐久了磨出来的。
  天黑之前,起了点风。风吹过槐树,花串沙沙地响。

□向安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