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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6-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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榴华灼灼耀诗行

日期:04-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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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14版:文化       上一篇    下一篇

  自两千多年前汉使张骞从西域带回石榴种苗,石榴树便在中华大地扎根开花,历经岁月风霜而不凋,穿越朝代更迭而愈茂。
  作为一种并非中国原产的植物,石榴花很快便彻底融入中华文化的血脉,成为诗词歌赋中频频出现的意象。或许正是因为它那艳红似火、灼灼其华的特质,恰恰契合了国人骨子里对热烈生命的礼赞,也呼应了文人墨客对韶华易逝的内心感怀。历代文人描写石榴花的佳作俯拾皆是,而其中的每一首,都恰似时光深处的一抹榴红。
  “似火山榴映小山,繁中能薄艳中闲。”这是唐人杜牧《山石榴》中的起笔之句。以火焰比喻石榴花色并非杜牧首创,而他“繁中能薄艳中闲”这七个字,却独树一帜,堪称绝妙。于繁花似锦之中,诗人偏偏看出了一种“薄”的轻盈、一种“闲”的从容。这看似在写花,实则表达出一种人生态度。浓艳而不失淡泊,热烈而自有闲雅,这正是中国文人所追求的中和之美。杜牧一生仕途坎坷,历经沉浮,或许正是石榴花这种“艳中闲”的姿态,让他看到了自己理想中的生命状态——处俗世而不染尘,历繁华而守本心。
  “五月榴花照眼明,枝间时见子初成。”这是韩愈笔下《题张十一旅舍三咏·榴花》中的名句。“照眼明”三字,可谓一字千钧,精准捕捉了石榴花那种不容忽视的视觉冲击力。那是一种近乎霸道的红,红得仿佛要把整个夏天的热情都燃烧殆尽。然而韩愈的高明之处在于,他没有止步于花的绚烂,而是将视线转向枝头初结的幼果。花开固然动人,但花落之后的生命延续,才是更深层的慰藉。这种由花及果、由绚烂归于平实的写法,暗含着中国人对生命循环的理解——最热烈的绽放,终是为了最踏实的结果。
  李商隐的《石榴》诗则别出心裁:“榴枝婀娜榴实繁,榴膜轻明榴子鲜。”连用四个“榴”字,读来如珠落玉盘,清脆悦耳。从枝条到果实,从果膜到果粒,诗人层层推进,仿佛手持放大镜,将石榴的每一处细节都呈现在读者眼前。这种写法需要何等细腻的观察力。李商隐的诗向来以隐晦曲折著称,但这首《石榴》却写得明丽晓畅,或许是因为面对如此鲜活的生命,那些曲折的心事反而显得多余。
  白居易在《题山石榴花》中写道:“一丛千朵压阑干,剪碎红绡却作团。”“压阑干”三字,以夸张手法表现花量之盛,仿佛那一丛榴花重得要把栏杆压弯。而“剪碎红绡却作团”则形容花瓣如剪碎的丝绸层层叠叠攒聚成团。白居易的诗一向以平易近人著称,但这并不意味着缺乏艺术匠心。恰恰相反,能在通俗中见精巧,在晓畅中寓深意,正是白居易的高明之处。这两句诗让人看到的不仅是榴花的繁盛,更是诗人面对繁盛时那种从容不迫的审美态度。再多的花,也要一朵一朵地看;再盛的美,也要一字一字地写。
  “石榴半吐红巾蹙,待浮花、浪蕊都尽,伴君幽独。”宋代苏轼的《贺新郎·夏景》,以皱褶的红绸比喻半开的石榴花,可谓精妙绝伦,“蹙”字更赋予静物以动态,仿佛那榴花正微微蹙眉,带着几分娇羞,几分矜持。而后两句则更进一步,由物及人,暗含知音难遇之叹。在苏轼笔下,石榴花不再是单纯的自然景物,而成为某种人格的象征。不屑与百花争春,宁可等到“浮花、浪蕊都尽”之后,才悄然绽放,陪伴那些孤独却坚守自我的人。这样的石榴花,俨然有君子的风骨。
  苏轼还在《阮郎归·初夏》中写道:“微雨过,小荷翻,榴花开欲然。”雨后的石榴花,在洗净的空气中愈发红得耀眼,仿佛要燃烧起来。“开欲然”三字,将榴花那种蓄势待发的生命力表现得淋漓尽致。唐人万楚的“眉黛夺将萱草色,红裙妒杀石榴花”,则以美人衬花,又以花喻美人,榴花之红,竟让世间最艳丽的红裙也生出妒意,这是何等的赞美。晏殊的诗句“开从百花后,占断群芳色”,赞美了石榴花不与百花争春的品格,待到春尽夏来,它才独自占尽群芳之色。杨万里的“朵朵如霞明照眼,晚凉相对更相宜”,则写出了夏日傍晚对着榴花的那种惬意。白日的暑气渐退,晚凉初生,榴花在暮色中依然明艳如霞,此时相对,别有一番滋味。
  纵观这些吟咏石榴花的诗篇,不难发现:诗人们写榴花,很少仅仅停留在榴花本身。他们或以花喻人,或借花言志,或由花及果,或托花寄情。榴花在他们的笔下,既是自然物象,又是情感载体;既有审美的价值,又有哲理的深度。这正是中国古典诗歌的魅力所在——物我相融,情景交汇,在有限的文字中蕴含无限的意蕴。
  榴花年年红,诗行代代传。我们于时光荏苒中翻开那些泛黄的诗卷,千年之前的榴花依然鲜艳如初,诗人的感慨依然动人心弦。每一朵被写进诗里的石榴花,都在时间的河流中获得了永生;而每一个读到这些诗句的人,都在这场跨越千年的审美对话中,感受到了中华文明那生生不息的脉动。

□刘明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