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子报阅读机
2026-06-14
星期日
当前报纸名称:山西晚报

最后的回答

日期:04-27
字号:
版面:第15版:子夜       上一篇    下一篇

  •   简介:该书是新边塞诗代表人物周涛的自选诗集,全书以“诗人、牧人、军人”三位一体的结构编选,凝结其半生创作精华,既是对生命历程的回望,也是对时代与人性的哲思。
      我读周涛的诗,到今年,整整四十六年。
      这不是他写诗的时长,而是我作为一个读者,一路跟着他的文字走过来的岁月。从年轻时候在刊物上偶遇,到后来一本本追他的集子,再到有机会当面和他聊天、听他聊自己的创作,四十六年,他的诗早已不是简单的文字,而是刻在我阅读生命里的一种精神底气。2023年11月4日,周涛老师走了,消息传来,心里空了一大块。而他生前编定、唯一一部自选诗集《对衰老的回答》,也就此成了他的诗歌绝唱,成了他留给这个世界,最郑重、最完整、也最无可替代的一份交代。
      我总也忘不掉,2019年6月,在乌鲁木齐他家里的那次见面。
      那天坐在一起闲聊,话题很自然就落到了诗上。他平静地告诉我,这部自选诗集,已经编好了,稿子定了,篇目也都敲定,就等着后续出版。说到自己选进去的那些作品,他回头再看,语气里有一种笃定,甚至还有点自己都没想到的震惊:原来当年写得这么好,原来那些句子、那些情感、那些思考,隔了这么多年再读,依然立得住,依然有力量。他不是自负,也不是自夸,就是一个写了一辈子诗的人,走到人生后半场,再回头打量自己的青春、热血与笔墨,发自内心的一种确认。也是他亲自为自己的诗歌生涯,画下的一个句号,立起的一块碑。
      市面上出过他的各种合集、选本,有别人编的,有出版社编的,有兼顾市场的,有照顾全面的,但只有这一本,完完全全出自他自己的手、自己的眼光、自己的取舍。诗人的自选集,从来都是最私人的文学史,不迁就读者,不迎合评论,不将就人情,只遵从内心最真实的审美判断。哪些诗能代表自己,哪些诗值得留给后人,哪些该留,哪些该舍;它是周涛眼中的周涛,是最本真、最不加修饰的诗歌肖像。
      最明显的一点,整部诗集,一首早年受郭小川影响的作品都没有选。
      我是一路读过来的,很清楚他早期的创作脉络。当年我在《诗刊》上读过他的《伊犁河,我常常怀念你》,不管是句式、节奏,还是抒情方式,都带着明显的郭小川印记,铿锵、昂扬,有时代痕迹,也有他自己的真情。那是一代人的文学启蒙,是他创作起步的真实阶段,按道理说,一部完整的自选集,留几首早期作品,呈现一个诗人的成长变化,再正常不过。但周涛不。他干脆利落地,把这一段全部切掉,一首不留。他要的,是彻底属于周涛自己的诗歌面貌,不依附,不沿袭,不回头,把最纯粹、最成熟、最有个人风格的东西,呈现在世人面前。
      他的取舍,也从来不会跟着读者的喜好走。
      我们这些老读者心里,都有自己的“周涛必选篇目”,比如当年发表在《解放军文艺》上的《遥远》《人杰》,还有发在《诗刊》上的《被啄破的蛋壳》,还有《为母亲剪指甲》等名作,情感真,笔力沉,意境高远,结果,他一首都没选。刚开始我也有点惋惜,觉得少了很多篇好作品,后来慢慢想通了:作家自选集,本来就是主观的、个人的,他有自己的审美尺度,有自己对创作脉络的理解,哪些诗更能代表他的精神内核,哪些更能体现他的思想高度,只有他自己最清楚。我们觉得好,是读者的角度;他选不选,是诗人的立场。
      翻开自选诗集,当然更多还是早就刻进几代“周涛诗爱者”烂熟于心的名字:《神山》《野马群》《莫提娘》《生命里有一段当兵的岁月》等等,这些诗,本就是写进当代中国诗歌史的一部分。
      我自己喜欢书法,试着用书法来表现现代诗,迈出的第一步就是写周涛的《野马群》。他的诗通篇都是气势、风骨、生命力,像天山一样挺立,像荒原一样开阔,鬃毛带风,蹄声震地,自由、刚烈、不屈。有一两副看起来可以了,我和他通话说想寄给他,他说:“你寄吧。”而我现在还能感到,他讲此三字的声音仍在我耳边。
      而这部自选集里,最让我振奋的,还是两千余行的长诗《山岳山岳,丛林丛林》。这首长诗对我的影响巨大,具体阅读感知,却是一个三段式。
      这首诗写于1986年,周涛作为一个军人,就是从老山前线的硝烟、猫耳洞的黑暗、士兵的恐惧与英勇、战争的残酷与悲悯开始写起的。当年诗成,却只在一些刊物上如《昆仑》《中国西部文学》选登发表,不见其真容。我们这些真心喜欢他诗的人,到处找刊物,托人复印,互相传抄,拼了又拼,凑了又凑,想尽办法,终究还是没能读全。
      好的是2002年新疆人民出版社出版他的诗集《英雄泪》,《山岳山岳,丛林丛林》全诗赫然在列,两千多行一气读下来,补上了这个缺憾,对其也有了更深的认识。当年很多人就讲这是“周涛最好的诗”,因有了这样完整的阅读体验,意识上有了真正的汇流。
      这部晚年的自选集,周涛做了一个决定性的安排:把它放在最后,作为压卷之作。这一放,意义不同。这是周涛在说,这是他一生最重要的诗,最好的诗,经得起历史的检验。对我们这些读者来说,则有了回过头审视周涛诗歌对我们如此之重要的影响:被真正置于其应有的精神高度,是一次写读之间的“历史定位”。把它放在最后,就是把自己一生最沉、最痛、最真的战争体验与人性反思,当作整个诗歌生涯的收束与总结。
      周涛这一生,不管做人还是作文,都不拖泥带水。编自选集也是一样,不被虚名牵绊,不被人情左右,不被过去捆绑,删繁就简,去伪存真,只留下他认为最该留下的文字。不追求面面俱到,不讨好所有人,只对自己的内心负责。
      这份通透,更体现在他对原有诗歌定位的挣脱。很长一段时间里,文坛和读者,习惯把他放在“新疆边塞三诗人”的框架里。这是一个很高的评价,也是一个很鲜明的标签,边塞、军旅、新疆、雪山、草原、戈壁,这些意象和他的文字紧紧绑在一起。但这部自选集,更像是他主动从那个既定的氛围里走了出来,不再依附于某个群体、某个流派,而是把自己独立出来,呈现一个更完整、更独立、更不可替代的周涛。他不再是“新疆三诗人”之一,他就是周涛,一个以天山为背景,以生命为笔墨,写天地、写人性、写精神的诗人。这部集子,让他的诗歌格局,彻底打开了。
      很多人说,周涛在诗坛的地位本来就很高。但读完这部自选集,我真心觉得,我们应该重新认识、重新定义周涛。他的高大,不止于边塞诗人的豪情,不止于军旅作家的刚健,更在于他的人格、思想、哲思,全都不是泛泛而作。他不写廉价的抒情,不写空洞的口号,不写趋炎附势的文字,更不讨好、不媚俗、不妥协。他写山河,写的是山河的魂魄;写生命,写的是生命的尊严;写战争,写的是人性的痛与悟;写衰老,写的是一个人面对岁月流逝的坦荡、骄傲与不屈。诗集的同名作《对衰老的回答》,其实就是他一生的精神宣言。
      四十六年,我从一个年轻读者,读到满头白发,周涛的诗,陪我走过了大半个人生。
      少年时读他,读的是热血,是豪情,是天山戈壁的壮阔;中年时读他,读的是风骨,是坚守,是一个文人的骨气;如今再读这部绝唱自选集,读的是通透,是坦荡,是一个诗人对自己一生的圆满交代。他走了,但他的诗还在,散文还在,这部凝聚了他毕生心血的自选集还在,是给我们这些追随他多年的读者,最珍贵、最沉重、也是最温暖的礼物。

    □柴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