莜麦
　　四月的内蒙古，风里仍带着些高原特有的清冽。旷野之上，黄土地在天光下直铺展向了远方，无论是坦荡的土默川平原，还是阴山北麓的层层梯田，都已被农人们翻耕一新。伴着春风与细雨，一种被称作“铃铛麦”的作物，正悄悄扎根在这片辽阔土地上，它便是如今备受追捧的健康食材——莜麦。
　　莜麦结穗后，像一串娇小玲珑的铃铛。柔风拂过，铃铛们在麦秆上轻轻晃动，着实可爱。仲夏季节漫步在莜麦田里，那淡淡的清香便迫不及待闯入你的鼻腔，即使你并未享用过它的美味，也定会蓦然喜欢上它，想象着它被端上餐桌后是何等诱人。
　　莜麦生性倔强，自带一身“生存智慧”。它耐旱耐寒，适应高原强烈日照与巨大温差，短短九十天便能完成从破土到成熟的生命周期。可收割之时，麦芒与细绒漫天飞舞，极易让人刺痒难耐；未经加工的莜麦含有皂苷，直接食用会刺激肠胃。这般“带刺”的秉性，让它成了田野里不容小觑的存在。
　　但勤劳聪慧的北方农人，早已摸透了莜麦的脾气。他们为了驯服这带刺的美味，发明了炒、烫、揉三重复杂工艺。将莜麦炒熟，磨成细腻粉面；再以沸水和面，反复揉搓，让粗糙的粉质变得柔韧筋道。这样桀骜的莜麦，便化作了餐桌上温润可口的莜面。
　　每至收获季，莜麦更成了农家餐桌当之无愧的主角。驱车回乡，外祖母早已用柴火炖上一锅大烩菜。烩菜在锅里咕嘟咕嘟地炖着，莜面也开始制作。黑褐色的莜面入盆，沸水一冲，炒熟的麦香瞬间弥漫全屋。家中的人巧手翻飞，莜面窝窝推得薄而均匀，如一个个精致的蜂窝；搓莜面鱼鱼也需精湛的技巧，双手下各放置几个短而粗的面团来回揉搓，不一会儿摇身一变，整个身子圆润细长……就这样，寻常的面粉，在指尖变幻出了百般花样。
　　莜面上锅蒸制不过七八分钟便可食用。蒸气裹挟着莜面清香与烩菜浓香，氤氲满屋，让人急不可耐。夹一筷筋道的莜面，浸满浓稠汤汁送入口中，麦香醇厚，滋味绵长，朴素却格外动人。即使现在有什么山珍海味放在眼前，也是不肯去看一眼的了。这时候，外祖母总是笑弯了眼睛讲起她和莜面的故事。她年轻时从山东一路逃荒到此，村里人可怜他们，给他们施舍的第一顿饭便是这香喷喷的莜面。“三十里莜面，四十里糕”一句俗语，道尽莜面耐饥扛饿的特质。它曾是度荒的口粮，用朴实的饱腹感温暖过无数异乡人。随着健康饮食理念深入人心，莜麦凭借低升糖、高营养的优势，再度成为餐桌上的“营养明星”。
　　从田间“刺客”到餐桌上的营养明星，莜麦完成了它最完美的转身，那一捧来自高原的清香，不仅藏着土地的馈赠，更载着烟火人间的温情与传承，在悠悠时光里，馨香恒远，经久不散……

□王春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