蜗居在城市里，满目尽是高楼，见不到几寸土，也少闻到草木气。我不时想起老家来——想起院子里的阳光，墙角的青苔，还有那一盆盆青绿的仙人掌。
仙人掌不像其它花那么娇贵，只要一盆土就能成活。我从同学家弄来两片厚实的“巴掌”，埋在一个盛了土的破瓦盆中。起初，我对它殷勤备至，何止是歌中唱的“一日看三回”，只怕一日看上百回也不止。我给它浇水、施肥、松土，它倒也不负我，很快就从边缘顶出一团鹅黄嫩绿的新芽。
在我的精心侍弄下，仙人掌长得愈发茂盛，从一盆变成两盆。可新鲜劲儿过去，热忱便像退潮的水。在邻居家的栀子花盛开时，我甚至对它们隐隐生出一些不满来。邻居家那栀子花香气清甜，风一吹，芬芳便能弥漫整个院子。而我的仙人掌，厚实的掌片泛着蜡质的光，绿得发沉。它既无悦目的花色，也无撩人的芬芳，周身是刺，连触碰都需小心翼翼。两相对比，愈发显得笨拙又无趣。
每每看见邻居小朋友掐一朵栀子花，炫耀似的凑在鼻尖嗅，我那点无名火便全撒向了眼前这两盆沉默的绿疙瘩。我甚至赌气地想，不如一脚将它们踢到河里算了！可它们毕竟是我一日日盼着长大的，陪我走过了近两年的晨昏。也罢，我在心里对自己说，既然相看两厌，那就由它自生自灭吧。
让我对它彻底改观的，是那个燥热的夏天。我们几个伙伴在门前小溪游泳后浑身瘙痒，皮肤上冒出密密麻麻的红疙瘩。那时乡下缺医少药，便有人说仙人掌的汁水能止痒。我小心翼翼掰下一片掌叶，削去外皮与细刺，露出的果肉竟是那样水灵的翠绿。捣烂后敷在红肿之处，一缕清凉顺着皮肤漫开，带着青草似的腥气。那钻心的痒意，便一点点褪去了。手捧着那团翠绿的浆液，我忽然觉得，它比栀子花要好看得多，有用得多。
夏天最热的时候，院里的丝瓜蔫垂了藤蔓，墙角的凤仙花也蔫头耷脑，而唯独仙人掌，依旧一副生机蓬勃的模样。有一年夏天久旱，全家忙着农田抗旱，我也忘了给它浇水。等猛然想起时，盆土干裂，心想怕是活不成了。凑近看，它虽枯瘦了一圈，那倔生生的精气神却半点未改。我立即给它浇了水，土滋滋冒烟。第二天，它又精神抖擞，一片青绿。
后来，我到城里读书，再也无暇顾及它们。不知是孩童淘气损毁，还是父母将它送人，我再也没见过当初那两盆仙人掌。
刚到城里那阵子，我如同一株刚移栽的嫩苗，在陌生的城市里艰难扎根。读书，谋生，立业，从无轻松顺遂。可每遇困境心生疲惫时，我总会想起那几盆仙人掌——它们一寸薄土便能默默扎根，一年四季都透着绿意。
如今，久居闹市，车马喧嚣不绝。我又想起年少时的仙人掌，想起再也回不去的旧时光，想起老家院落里有仙人掌相伴的朴素安稳的日子。
□龚本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