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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6-14
星期日
当前报纸名称:山西晚报

听晨

日期:04-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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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14版:子夜       上一篇    下一篇

  小区里来了一只不知名的鸟儿。
  起初我并不在意。直到它连续几天,都在凌晨五点准时把我叫醒。那声音清亮、执拗,穿过厚重的窗帘,像一根细细的针,扎进城市混沌的睡眠里。
  我忽然想起老家的公鸡,也是这样的时辰,站在院墙上,仰着脖子,一声一声地把天叫亮。可老家的清晨,是有人应和的——邻家的院门吱呀作响,扁担钩住水桶,脚步声远去又折返。露水还挂在庄稼叶子上,人已经在地里了。
  城市不同。写字楼的灯熄到后半夜,外卖骑手的电动车还在街巷间穿行。凌晨五点,对这座城市而言,还早。这只鸟,就这样成了附近居民的“搅局者”。
  它让我想起一楼院子里那只公鸡——不知谁捎来的土货,叫了没几天就消失了。城市里容不下打鸣的鸡,就像容不下凌晨五点的鸟鸣。人们习惯了被闹钟叫醒,却不习惯被自然唤醒。
  那天夜里,我又在黑暗中醒来。
  看了看手机,凌晨两点十七分。房间里静极了,只有孩子的呼吸声轻轻起伏,偶尔翻个身,嘴里含混地呢喃几句。厚重的窗帘把路灯的光挡在外面,整个房间像沉入了深潭。
  我睁着眼,头脑却格外清醒。
  我在想,此刻,这座城市里有多少人醒着?医院急诊室的灯还亮着,护士或许刚给病人换完输液瓶;工厂流水线上的工人正盯着机器,等待天亮;做早餐的夫妻已经起身,和面、熬粥,蒸笼里冒出的白气模糊了他们的脸;赶去批发市场的菜贩子裹着厚外套,在路灯下清点今天的货品……
  他们日复一日,在大多数人看不见的时间里醒来。
  这座城市最早的温度,是他们给的。
  我侧过身,看孩子的脸。
  他睡得正沉,小嘴微张,睫毛安静地覆着。偶尔梦里不知遇到什么,眉头轻轻皱一下,又舒展开。我伸手帮他掖了掖被角。
  就在这时候,窗外传来第一声鸟鸣。试探性地叫了一声,短促,像在确认什么。隔了几秒,又叫了一声。然后像是鼓足了勇气,声音渐渐连成一片——高一声,低一声,长一声,短一声。在寂静的黎明前,格外清晰。
  这叫声忽然把我拽回了很远的地方。
  想起小时候,农忙时节,父母天不亮就要下地。我赖在床上不肯起,母亲就把我裹上小被子,抱到爷爷奶奶那边去。有时实在没人照看,就把我带到地里,在田埂上铺一块塑料布,让我接着睡。等我一觉醒来,太阳已经升得老高,父母已经割了大半亩麦子。我坐在地头,看他们一趟一趟地往返。那时候不懂什么叫辛苦,只觉得田里的风很凉,蚂蚱很好玩。
  又想起刚结婚那几年,回老家过年。公婆每天凌晨两三点就起来,和面、磨豆浆,准备去路口炸油条。我们睡到日上三竿才起,还觉得理所当然。那时候心高,总觉得自己念了书、见了世面,不该困在小地方。公婆什么都不说,只是日复一日地早起,一根一根地炸油条,一砖一瓦地攒钱。如今我才明白,那份沉甸甸的东西,叫爱。
  人或许就是这样醒来的。
  不是被闹钟叫醒,不是被鸟鸣吵醒,而是在某一个凌晨,忽然听懂了那些你曾经忽略的声音——父母的脚步声、公婆揉面的声响、深夜仍亮着的灯火。
  这样的醒悟,或早,或晚。只要还来得及,就是好的。
  窗外,那只鸟儿又叫了几声。声音比刚才更亮了,像是终于等来了黎明。我看了一眼时间,五点整。新的一天,又来了。

□程丽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