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讨厌分别，姥爷，你忘记和我说再见了。
我生命最初的十七个春秋里，姥爷十分疼爱我，为我编织了无数幸福的时光。这份沉甸甸的宠爱早已浸润了我生命的每个缝隙，刻在我心底，生生不息。
很小的时候，我觉得姥爷是一个雷厉风行的人。他总拿着一个黑色皮包，里面鼓鼓囊囊装着许多东西，却不让我乱翻。在离石上幼儿园时，姥爷赶着上班，硬生生把我从班门口塞了进去。我很不高兴，在教室里号啕大哭，姥爷还是头也不回，拎着皮包匆匆离开了。但更多时候，我的姥爷是慈祥的。元宵节，他开车带我去看花灯；在离石，他带我去莲花池公园玩滑梯、荡秋千。我说姥爷秋千太低了，我还要荡得更高！姥爷就哈哈笑着，露出大牙，在我身后用力推。姥爷喜欢教我开汽车，他的汽车是桑塔纳，以前我总是叫它“萨特纳”。姥爷坐在驾驶位，把我抱在怀里，用手把着方向盘，我总是害怕不安全，待一会儿就闹着要下来。我爱吃小布丁，姥爷一下子给我买了三个，我一口气吃完，最后肠胃炎住了院，姥爷很着急。护士给我扎针扎不进去，他很生气地质问人家。我有一个电话手表，从我记得它就充不进去电。姥爷看到报纸上面说可以修，正好配图是我这一款，他就把手表寄了过去，可最后手表寄回来了，还是没有修好。姥爷爱说话，每天都会给我打好几个视频或者电话，我一度觉得他打得太频繁了。搬到太原以后，每次我回姥姥家，还在换鞋，就听见卧室里姥爷的大嗓门叫：“夏夏！”“狗儿子回来了！”姥爷给我做过烩菜，炖过鸡汤，都很好吃。在北京舅舅家，姥爷骑自行车带我出去过；在太原，他曾骑电动车带我去买醋，我坐在后座上，心里担心他的身体是否能骑车。每次我写作业，姥爷都会拍拍我的后背，让我把背直起来。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姥爷的鼻子上多了一根长长的氧气管。他爱抽烟，爱喝酒，明明患有肺病，还是不改习惯。在离石住的时候，每隔一段时间，姥爷就要找人更换他卧室里的两个大氧气罐。大约是一二年级，好像因为姥爷感冒了，妈妈带我回离石接上他，车直接就开到了山西大医院。我看着姥爷被抬上推车进了ICU，那两天我住在老姨家，和乐乐哥哥睡上下铺。我有一个小瓶子，里面装着一颗豆子，我说那是神奇的许愿豆，只要我好好保管它，我的姥爷一定会好起来的。后来，姥爷真的出院了。此后几年间，姥爷又住了好几次医院，好在均有惊无险。可他仍然偷偷抽烟，有一次被我在监控上看到他手里夹着一根燃烧的香烟，我拿着照片问他，他才承认。姥爷每天中午都要喝酒，我说酒这么辣有什么好喝的呀，他说酒能杀菌，我疑惑地摇摇头。姥爷尤其爱吃辣椒，每次吃饭都要用筷子狠狠地挖一勺。
那年夏天，我在姥姥家吃饭，无意打开平板录视频。姥爷坐在椅子上，对着镜头问我他能不能再活十年，我说能。后来他出院回家，给我看胳膊上抽血扎针留下的痕迹，问我他可不可怜，我点点头。记得在3月，我返校前心情不好，姥爷给我打来电话，最后一句话是“夏夏天天开心”——那是我最后一次接他的电话。再后来，我在学校待不下去，躺在宿舍床上做心理建设，想着医院牌子上写着姥爷的症状是肺性脑病，他会不会不记得我了？可转念一想，就算不记得，只要他好好活着就好了，我也接受。那年清明前后，姥爷住院后，我去ICU看他。他想让我帮他把手上的绑带松一松，我说大家都在外面你别担心，好好配合医生治疗。姥爷一直是大嗓门，可那时他说话的声音已经很低了。他点点头，说现在还冷，让元宝别回来。几天后，我从学校回到姥姥家，姥爷躺在床上，时醒时睡。妈妈告诉他夏夏回来了，姥爷点了点头。
第二天，我再也没有姥爷了。
我坐在凳子上，盯着还未烧完的香火发愣，又或藏在窗帘里，悄悄擦眼泪。我的姥爷居然真的不能再爱我了。
又过了两年多，我拉开抽屉，找到了姥爷用的血氧仪。以前姥爷测血氧时，总先在我手指头上夹一下，给我测测。血氧仪躺在抽屉里，上面还有姥爷留下的味道。小时候，姥爷开着汽车；过了几年，换成了自行车，又变成了电动车、轮椅。后来，汽车报废了，自行车链条生锈了，电动车送人了，轮椅积灰了，姥爷也不见了。
人一生会拥有成千上万个瞬间。如果有一个能储存记忆的百宝箱，我想要永远记住许多与你有关的瞬间——记住坐在你的驾驶位，你教我学开车的瞬间；记住你带我荡秋千的瞬间；记住你夸我“夏夏真棒”的瞬间，在你的眼里，我永远是世界上最棒的小孩；记住我给你剥螃蟹的那个瞬间。转眼已是三个年头。三年好长，我变成了大学生。三年又好短，短到我追不上时间，抓不住属于我们的瞬间。我要记住那些你很爱我的瞬间，就好像你还在我身边。
你说“姥爷是夏夏的守护神”，现在，你真的在天上守护我了。
至此，哽咽难语。想说的话还有太多，只能落笔于此。我知道，即便无数次说服自己接受现实，依旧会有对你的想念。所以亲爱的姥爷，别担心，我会永远记得你。不说勿念，因为我有私心——愿你也常念着我，尽管我梦到你的次数很少。
此刻姥爷会在哪儿呢？是墙角的花，是拐角的树，抑或是天上一直照看我的那颗星星？但我知道，你肯定会一直陪在我身边，看着我幸福快乐地走下去。
□孟夏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