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季的风在乡间缓缓吹拂,穿过纵横交错的小路,我寻到了一户人家,阳光洒在高大的门楼上,两边悬挂的灯笼吊坠也随着微风轻轻摇摆,与之相衬的是手写的红色对联,字里行间流露出这户人家对生活的热爱与未来的希冀。
院外有着乡村特有的树干,干枯的树枝仅留几片叶子,也正待春天获得新生。镜头右转,在那间小屋飘出了氤氲的白雾,仿若乡村仙境,烟火气在那安静的蓝天中升腾。一堆乳白色的面渣则静悄悄地躺在花墙下,我俯身将手埋进面渣中,潮湿凉爽的感觉就像敷了个天然的手膜。我将这些面渣捏成团状,转念一想:“就算没下雪,我也可以在村里玩打雪仗。”
这时,身后传来一个中年大叔的声音:“这些是豆渣,即将成为猪羊们的餐中美食。”他戴着帽子和口罩,系着围裙,穿着雨靴朝我走来。即使全副武装,我依然能隐约感受到他脸上的笑意。
他叫赵金刚,一生与豆腐为伴,继承了其母亲和姥爷的制作技艺,还创出了自己的品牌——“金刚豆腐”,他女儿笑着和我说:“你看,这俩词儿明明这么不一样,但组合在一起就格外和谐。”我点头深以为然。
接着,我也学着赵叔的样子,换上了他的同款装扮,走进了雾气腾腾的豆腐作坊。潮湿的气息扑面而来,混着淡淡的豆香,在鼻尖轻轻散开。我站在作坊里,静静地感受这一方小天地的烟火与温度。映入眼帘的有磨浆分离机、砖砌包围的大铁锅、过滤筛,还有用来给豆腐定型的木框模具,以及压豆腐用的厚重铁块。
众多黄豆簇拥在一起,落入磨碎机中,慢慢分离成绵密的豆渣与乳白的豆浆,随着机器的发力,生豆浆被送入那口大铁锅,温度慢慢升高,不一会儿,浆液在锅中轻轻翻滚、舞动,跳跃出了圈圈滚烫的波浪。熬好的豆浆透过细筛过滤,而后点卤、定型。
在作坊里,我感受最深的就是雾气极浓,基本伸手不见五指,只能凭借熟悉的方位靠近设备,一步步小心操作。赵叔常年于此工作,工艺制作甚为繁琐、劳累,我真切地感受到一块豆腐从诞生到手艺的传承,是何等不易。
等待豆腐成型的间隙,赵叔从厨房的柜子里拿出了一只花纹碗,加了些许白糖,帮我舀了一勺滚烫的豆浆。我坐在院中的小板凳上,开始品尝这碗浓郁的豆浆,入口清甜,口感纯粹,带着豆子最本真的香气。
静待一段时间后,被纱布包裹的方形豆腐便热腾腾地出锅了。阳光透过玻璃直射到豆腐坊,刚出锅的豆腐置于架子上,轻轻呵出微白的热气,在微冷的空气里晕出纹路,在朦胧中透出美感。
过后,我忍不住问赵叔:“您家这豆腐技艺传承多久啦?”赵叔闻言,身子靠在院子里的砖墙上,语气里有岁月沉淀的辛苦,更有藏不住的自豪:“打从我姥爷那辈算起,约莫四十年啦。我自己,就做了将近三十年的豆腐。”
赵叔的手艺是跟着他母亲学的。“在那个物物交换的年代,母亲跟着我姥爷挑着扁担,一家一户、一村一道,走街串巷,吆喝着卖豆腐。说是卖豆腐,其实是和乡邻换取黄豆、玉米等农作物,再用黄豆这些粮食继续做豆腐,那时候可不比现在是真的卖豆腐啊!”赵叔说道。后来日子渐渐好了,赵叔的姥爷买了一头毛驴,套上了排车。“母亲和我讲,她通常摇摇晃晃地坐在车上,后面放着一个大木板,上面摆着成型的豆腐,有了排车,豆腐运得更快、卖得更快,能匀出更多的时间去做豆腐。母亲和姥爷一般都是白天卖豆腐,下午和晚上加班加点地做豆腐。”
赵叔毕业后选择回到村里,和母亲学了“做豆腐”这门手艺,撑起了一家人的生计。如今制作豆腐也多了机械的助力,速度快了不少。可他依旧坚持最关键的点卤工序用手工完成,一刻也不敢懈怠,做豆腐的日子里,他整日守在雾气弥漫的作坊里。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我本想问赵叔是什么原因让他坚持这种循环往复的工作,可话到嘴边,我已然知道了答案。一是为了生计,二是为了这份技艺的传承。
最让我觉得温暖有趣的是,赵叔女儿笑着跟我说起他的“专属小角落”:一只不起眼的小板凳、一台小小的茶水机,这是他劳作间隙最安心的陪伴。“哈哈!这是俺爸的茶水机。”她眉眼弯弯,拿着杯子就接了一杯茶水。“俺爸一有空歇,他就坐这儿听听音乐,喝口茶。我还真有些羡慕呢!”她把杯子递给我,尝罢,我说:“嗯!这茶确实香!能缓解叔叔的疲惫!”我转头望向那个雾气缭绕的小作坊,其实藏着柔软、安静、只属于赵叔的那份小幸福。
豆腐的故事,从一声声清亮的叫卖声,到摇摇晃晃的排车声,再到现在赵叔和他女儿的故事声,这些声音穿过了旧时光的村巷,讲述给我听。
后来,他的女儿给我拿了一块儿鲜嫩豆腐与赵叔亲手做的豆干。带回家后,爸爸当即给我们拌了一盘凉拌豆干儿,简单淋上生抽、醋,撒上葱花,口感鲜嫩筋道,越嚼越香,满是手工豆干独有的醇厚。
这一刻,我又回到了那个晴朗的下午:河沟里散落着大大小小的石子儿,阳光在潺动的水面上布满金色,冬季的风缓缓吹拂着阳泉市郊区的旧街村,赵叔的女儿带着体验过做豆腐的我启程回家,赵叔站在门口,向我挥手,大声喊着:“孩子,还来咱这啊!来这拿豆腐吃!”
我知道,在那间氤氲着白雾的作坊里,还有许多泡得饱满的黄豆,正静静等待着,通过赵叔的妙手,变成一块块温热、洁白、带着传承温度的豆腐。
我的寻味记,寻的不仅是豆腐的香味,更是那份坚守的传承。
□潘怡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