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大娘是洪洞人,自打记事起,我便常跟着她回到洪洞,在她娘家的乡村里小住几日。一次秋收过后的一天,我在外贪玩,饿得肚子咕咕直叫,却发现家里原本的一日三餐,悄然变成了一日两餐。我满心疑惑地问大娘:“为什么饭变少了?”她笑着告诉我:“这是倒饭啦。”我一时摸不着头脑——明明觉得吃不饱,为何还要把饭倒掉呢?
后来我才渐渐明白,此“倒饭”并非彼“倒饭”也,这里的“倒”,不是丢弃浪费,而是轮换、调整、顺应时节的意思。在过去的农耕社会,物资匮乏,粮食珍贵,“民以食为天”,吃饭从来都是头等大事。那时的人们没有随心所欲的选择,不能想吃什么就吃什么,就连一天吃几顿饭,都要跟着季节更替、气候变化与农事节奏来安排。这种依据自然规律与劳作强度,调整用餐频次与饮食结构的生活方式,便是洪洞人口中的“倒饭”。
洪洞人讲究在立夏与立秋两个节气开始“倒饭”。立夏之后,天气日渐炎热,田间农事也进入繁忙紧张的阶段,于是便将平日里的一日两餐改为一日三餐,三餐的“稠与稀、咸与淡”,都藏着农人顺应天时、贴合劳作的生存智慧。
清晨天刚蒙蒙亮,乡亲们便已下地劳作两三个时辰,待吃早饭时,必是一顿硬实的干面。干面即是将煮好的面条捞出沥干,与现炒的青菜拌匀,因无汤而得名。清晨凉爽,农活繁重,干面抗饿耐饥,既能为高强度的劳作提供充足能量,又能减少口渴,最是贴合农人的需求。
到了正午,烈日当空,体力消耗极大,午饭便以清淡为主,先喝一碗温润米汤,再吃馍馍,多喝汤水以防中暑。老辈人深知,饭菜过咸会加剧身体盐分流失,加重代谢负担,不利于补水恢复,清淡饮食,才是盛夏劳作时的养生之道。
晚饭则简单朴素,多是汤面或是“淡米旗子”。淡米,是锅里撒上一小撮小米;旗子,是切成方形、菱形的小巧面片,菱形的又叫“斜旗子”,整齐排列在锅中,果真像一面面小小的旗帜,透着洪洞人朴素的生活趣味。这道饭食,通俗来说便是“和子饭”,汤多米少,清淡易消化。为此洪洞人把吃晚饭叫作“喝汤”,只因忙活一整天后,人困体乏,临近歇息,不宜多食厚味硬饭,既不浪费粮食,又不伤脾胃,简简单单,便是最好的安顿。这三餐安排,藏着吃饱、吃对、扛累、节约的朴素理念,撑起了洪洞乡村岁岁年年的农忙光景。
初冬来临,田间农事渐少,一日只需出一趟工,三餐便又倒回两餐。早上八点喝稀饭、吃馍馍,九点下地劳作,下午三点收工吃午饭,也是硬实的一顿干面吃饱,便安心歇息。不过由于两餐间隔较长,夜色也长,大人尚可忍耐,但贪玩的孩子到了夜里,总要啃点干粮或剩饭垫垫肚子,这叫作“掰的吃”。这种一日两餐、干稀分明的吃法,虽是当年粮食有限的无奈之举,却也无意间契合了中医“饮食有节、肠胃不伤”的道理,拉长用餐间隔,让肠胃得以充分休息,减少积食腹胀,藏着不刻意的养生智慧。
如今时代变迁,物资丰盈,三餐定时足量,再也不必依时节“倒饭”。可那些藏在“倒饭”里顺应自然、勤俭节约、贴合身体的生存智慧,历经岁月,依旧值得我们借鉴。
□彭庆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