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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6-14
星期日
当前报纸名称:山西晚报

山影映初心

日期:04-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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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14版:子夜       上一篇    下一篇

  阳高县最南端的秋林村,这座藏在深山坳间的小村落,是我一生走不出的故土,更是矗立着无形丰碑的精神原乡。这座丰碑,便是我的父亲杨茂,是我心中永远不倒、四季常青的青山。
  又是一年清明,细雨如丝,沾湿肩头,润了衣衫。父亲已离开我们六载有余,可他的模样,从未模糊半分,反倒在思念与岁月的沉淀中,愈发清晰鲜活。他这一生,无惊天动地之壮举,无掷地有声之豪言,无波澜壮阔之传奇,只留一个沉稳厚重、独携黄土高原坚韧风骨的背影,撑起我懵懂童年,照亮我漫漫人生。
  我的童年,是伴随着对父亲的不解与怨怼长大的。年少不知世事艰辛,不懂责任二字的千钧重量,只知艳羡别家孩童有父亲守在身边,将粗茶淡饭的日子揉进朝夕陪伴。可我的父亲,天未破晓,他已步履匆匆奔向田间地头、家家户户;夜深人静,才披星光归来,满身风尘未卸,又心系村里琐事。家中灯火,大多数只有母亲与我们兄妹四人,冷清却温暖,独缺父亲的身影。母亲总轻声安抚:“你爹是村支书,是共产党员,村里几百口人的日子,离不开他。”可在年幼的我心中,这两个沉甸甸的称谓,竟是夺走父爱、让我缺失陪伴的缘由,委屈与不满,悄悄在心底扎了根。
  九岁那年,望着母亲疲惫操劳的身影,我心底对父亲的不满愈发浓烈。我赌气扛起水桶,偷偷跑到山沟挑水,路面湿滑,我站在冰上双腿发颤,刺骨冰水浸透指尖,每提一桶山泉水,都拼尽全身力气。那一刻,我竟觉得自己成了家里的小依靠。自此,家中挑水、翻地、种菜、背柴,这些本该父亲承担的力气活,尽数落在我半大的肩头。即便父亲偶尔归家,满眼心疼地夸赞我懂事能干,也未能消解我心底的怨怼,我甚至偏执地认为,是这份年少的“恨意”逼我早早长大。
  年岁渐长,我对父亲的误解与怨怼,渐渐裂开松动的缝隙。从母亲日复一日的默默支持里,从街坊邻里茶余饭后的夸赞中,我慢慢读懂父亲忙碌背后的坚守与担当。父亲仅高小毕业,但在那个年代已是村里的文化人。从村会计到党支部书记,他守着秋林峪的一方水土,将大半辈子心血倾注于此。平整梯田改良土壤,植树造林绿化荒山,兴修水利解决灌溉难题,他事事冲在前,件件落于实,心里装着乡亲的温饱和生计,唯独忘了自己的小家。我曾经的那份怨怼,也慢慢转为心疼与愧疚。
  父亲这一生,清正廉直,刚正不阿,始终以共产党员的标准严苛律己,半分不懈怠,半分不越界。他沉默寡言,一生俭朴,粗茶淡饭饱腹,布衣素履遮身,却将所有温柔、善意与心血,尽数留给乡亲,献给集体。他将毕生心血毫无保留地献给阳高的农业农村与交通运输事业,一辈子兢兢业业,鞠躬尽瘁。先后斩获省、市、县各级表彰,以实干苦干赢得乡亲敬重与组织认可。改革开放后,面对改革的重重困难,他迎难而上,从不退缩抱怨;工作中,他每次都扎根在工程项目的一线,始终把集体利益和人民利益放在首位,对名利富贵淡然处之,无半分贪恋。父亲常说要高调做事、低调做人,从不是空话,而是刻进骨子里、融入言行的准则,这是一名共产党员最朴素的善良与担当。
  后来我步入社会,从部队锤炼到投身铁路事业,始终以党员标准要求自己。身处大秦铁路繁忙岗位,履职尽责,渐渐读懂父亲当年的身不由己与无悔坚守。四十五年风雨兼程,我常怀律己之心,常存敬畏之念,干干净净做人,踏踏实实做事,不曾辜负父亲的教诲。
  2020年3月2日凌晨,父亲安详离世。父亲走后,母亲替他缴纳了最后一笔党费,这是一位六十多年党龄的老党员,对党组织最后的深情告白,是他一生忠于党、忠于人民的最好见证。
  如今,桑干河依旧滋养着这片热土;六棱山依旧守护着一方烟火;秋林峪的风,还依旧带着熟悉的乡愁与暖意。父亲走了,那座屹立在我生命里的青山,却永远苍翠挺拔;他点亮的初心之灯,永远明亮不熄。

□杨艳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