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罢午饭，爷爷推出三轮车，要去镇上理发。从家骑电动车去镇上，少说也要半个钟头。爷爷蹬三轮车费力，等一个来回，天怕是都要擦黑了。我赶忙在网上买了一套理发工具，跟爷爷说：“您别跑了，等快递到了，我帮您理。”
爷爷真就乖乖推回三轮车，之后那几天，他做着零零碎碎的小活，时不时问我，快递啥时候取回来。
取回快递，我帮爷爷摘掉帽子，围好塑料膜。我打量着他的脑袋——花白的头发如霜后的野草，软塌塌的。我问：“爷爷，咱从哪边开始理啊？”爷爷用十分信任我的语气说：“孙女，哪边都行。这次，都听你的。”
我左手拿着梳子，右手握着电推，在爷爷的后脑勺上小心翼翼地推动。发丝窸窸窣窣掉落，地面上仿佛铺了层薄霜。爷爷舒服得眯着眼，伸长脖子，尽显出努力配合我的样子。推到耳朵边的时候，谁知握着推子的手突然一滑，整片头发像新割的麦田，露出青褐色的头皮。
看到爷爷光溜溜的脑袋上那块青褐色“小补丁”，我噗嗤一下笑了。爷爷缓缓抬手，摸摸自己的额头，又摸摸自己的后脑勺，也跟着嘿嘿笑起来了。这熟悉的情景，瞬间让我想到了爷爷帮我剪刘海的那天。
小时候，我的头发长得很快，没过多久额前的刘海就遮住了眼睛。我吵着要去理发店，爷爷却镇静地说：“去一次理发店够买好几个作业本了，不如在家里剪，省钱哩。”他哄我，说自己年轻时当过理发师，什么样的刘海都剪过，保准剪得让我满意。
我对爷爷的话深信不疑，乖乖坐到椅子上。爷爷拿来剪刀，对着我的刘海左右比划着，那架势真像专业理发师。地上的碎发越来越多，我的眼前也越来越亮。剪完后，我迫不及待冲到窗台照镜子。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我却“哇”地一下哭出了声。额头上的刘海参差不齐，像缺了口的帘子贴在宽阔的脑门上。爷爷将我抱起来，擦干我挂在眼角的泪水，然后变魔术似的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糖果。他轻拍我的背，安慰我说：“来，孙女，快吃糖，过两天头发就长出来了。”
如今，我也理坏了爷爷的头发，他不但没有生气，还满意地拿起镜子欣赏我的“作品”，夸我剪得好。岁月流逝，爷爷的头发越来越白，我握着推子的手越来越稳。那些飘落在地上的白发，如同我陪在爷爷身边的日子，看得见，也数得清。
给爷爷理发，成了我生活里一件踏实的小事。在推子响起的嗡嗡声里，时光仿佛也放慢了脚步，留下更多我与爷爷之间的美好回忆。
□董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