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子报阅读机
2026-06-14
星期日
当前报纸名称:山西晚报

房檐下的话匣子

日期:04-15
字号:
版面:第15版:往事       上一篇    下一篇

  小时候,我家住在大同老城的四合院里。窗前屋顶一角尽头,挂着个方方正正的木匣子,漆着暗红色的油漆,前面板上刻着一颗五角星。那是我们家的“话匣子”——有线广播。
  每天早上六点二十五分,话匣子会准时“咳嗽”两声,然后“东方红”的旋律就炸响在整个四合院里。那声音大得能把房顶掀翻,比邻居魏大爷的闹钟还管用。我总是蒙着被子数音符,等最后一个“红”字唱完,才不情不愿地爬起来。母亲在院里生炉子,烟雾缭绕中,话匣子里的女播音员正用标准的普通话播报:“中央人民广播电台,现在是新闻和报纸摘要时间。”那声音字正腔圆,像含着一颗冰糖。
  话匣子是我们这些孩子的时钟。中午放学回家,只要听见袁阔成说“上回书说到”,就知道十二点三十五分了,得赶紧扒拉饭。《三国演义》里张飞那一声吼,吓得我筷子都掉过。有一回正听到紧要处——白眉大侠徐良要与人决斗,话匣子突然没声了。我端着碗愣在那儿,隔壁的帅军跑过来喊:“停电了!”我俩趴在窗台上往外看,整条街都黑着,只有自行车铃铛叮铃铃响。等了半小时,话匣子重新响起,单田芳沙哑的嗓音接着说“……只见那白眉大侠”,我俩欢呼一声,仿佛失而复得什么宝贝。“嗒嘀嗒,嗒嘀嗒,小朋友,小喇叭开始广播啦!”每晚八点,孙敬修“故事爷爷”的声音就从话匣子里传出来,中央人民广播电台的“小喇叭”吸引了全院的小朋友!
  夏天傍晚,大人们搬出竹椅坐在院中心乘凉。话匣子这时候放晋剧,《打金枝》里母后和金枝女的唱腔咿咿呀呀地飘出来。母亲一边纳鞋底一边跟着哼,父亲摇着蒲扇闭眼听,我和帅军蹲在地上拍画片。偶尔话匣子里会插播一段广告,什么“熊猫牌电视机”“燕舞牌收录机”,那时候觉得这些东西离我们很远,远得像另一个世界的物件。
  话匣子也是我们认字的老师。有一回播天气预报,说“局部地区有雨”,我问父亲什么叫局部地区。父亲想了想说:“就是咱们这儿可能下,也可能不下。”我更糊涂了。后来每次听到“局部地区”,我就趴在窗户上望天,看哪块云像是要下雨的样子。还有一次,话匣子里反复讲一个外国人的名字,很长一串,什么“诺罗敦·西哈努克亲王”。我们小孩子觉得好玩,整天在院里学着念,念得舌头打结。父亲听了直笑:“念的什么洋经!”
  冬天话匣子最受欢迎。天黑得早,放学回家,巷里已经暗下来了。话匣子里的声音暖暖地流出来,有时候是相声,有时候是电影录音剪辑。有一回播《夜幕下的哈尔滨》,王刚那低沉的声音把整个巷子都带进了故事里。我蹲在话匣子下面写作业,冻得手僵,就哈一口气接着写。魏婶婶端着热气腾腾的饺子经过,非要塞给我两个,说是白菜猪肉馅的。
  后来,院里有人家买电视机了。先是九寸的黑白电视,后来是十四英寸彩电。晚饭后,大伙儿都挤到有电视的人家去,话匣子渐渐被冷落了。再后来,每家每户都装了闭路线,话匣子就彻底成了摆设,落满了灰,那根通往各家各户的铁丝也锈断了。
  前些年回老房子看看,那话匣子居然还在,漆皮剥落,五角星也模糊了。我站在那儿听了半天,它安安静静的,再也不会在六点二十五分响起来了。可我知道,在我心里,它还在响着——孙敬修的故事、袁阔成的评书、单田芳的白眉大侠、天气预报里的“局部地区”,还有那个永远念不顺口的“西哈努克亲王”。它们藏在一个八岁孩子的记忆里,藏在四合院黄昏的炊烟里,藏在一个时代渐渐远去的背影里。
  那时候日子慢,一个话匣子就能装下整个世界的热闹。

刘印军(大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