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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6-14
星期日
当前报纸名称:山西晚报

谁把春天关在了门外

日期:04-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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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15版:子夜       上一篇    下一篇

  老父亲在电话里说,今年燕子没回来。
  我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他说的是老屋檐下那窝燕子。往年这个时候,它们早该到了。可今年,老两口仰着脖子盼了好多天,就看见空落落的泥窝在那儿张着口。
  放下电话,脑子里就浮起那个窝的模样。黄泥混着枯草茎,结结实实贴在檐下的木椽上,像个倒扣的粗陶碗。从我记事起,它就在那儿了。每年开春,父亲总要念叨:“燕子回来没?”等听到第一声叽喳,他便像得了准信儿似的,开始拾掇院子里的农具,准备育红薯苗。
  那窝燕子,是我们家不成文的迎春仪式。
  我想起小时候,仰着脑袋数刚出壳的雏燕,四五只,挤挤挨挨,张着嫩黄的小嘴。老燕子一趟趟衔食回来,贴着地面飞进院子,翅膀一收,钻进窝里。雏燕的叫声便喧腾起来,把个安静的午后吵得热热闹闹。
  父亲坐在门槛上,眯着眼看。“燕子选咱家,”他说,“是看咱家人口和气。”
  这话我信过很多年。
  可今年,邻家的燕子都来了,在电线上排成一溜,晾翅膀,理羽毛。只有我家檐下,静悄悄的。父亲起初还说:“兴许路上耽搁了,晚几天。”过了一周,又说:“许是雨水多,飞得慢。”后来不说了。母亲看他老往檐下瞅,就说:“看啥看,没来就没来呗。”
  父亲嗯一声,转身去灶房添柴火。
  我想起村东头的沟渠,去年秋天填平了,说要拓宽马路。小时候我们在渠里摸鱼,燕子也爱在那儿衔泥。湿软的渠边,印满它们的爪痕。如今那地方盖了两层小楼,水泥地硬邦邦的,一滴水都存不住。
  还有村子西边,那片杂木林也没了。盖了厂房,做那种塑料颗粒,整天一股焦糊味。往年林子里的麻雀、斑鸠,少了一大半。
  燕子是不是也迷路了?
  又或者,它们像村里的年轻人一样,去了更热闹的地方。我们村小的学生,从我上学时几百号人,到现在剩十几个。年轻人都在县城买房,或者去外地打工。过年回来,麻将声盖过鸡鸣,过了初五又走空了。
  我离开老家二十三年,从一个乡村少年变成城里中年人。每年回去,都发现村里少点什么。一口老井填了,一片槐树砍了,一个喊我小名的老人没了。这些消失,都是悄悄的,没人张扬。直到今年,燕子没来,才忽然觉得,有些东西是留不住了。
  傍晚给父亲回电话,我问他:“窝还在吗?”“在,”他说,“刮风下雨也没掉。空着。”我说:“兴许过两天就来了。”父亲没接话,隔一会儿说:“你妈说,这个春天咋这么静?”
  我不知说什么好。城里也是春天了,小区里的玉兰开得热闹,却听不见几声鸟叫。偶尔有麻雀在冬青丛里扑腾,很快又被汽车声盖住。
  夜里睡不着,忽然想起小时候一个黄昏。燕子归巢,在老屋檐下排成一排,叽叽喳喳像开家庭会议。晚霞把院子染成橘红色,母亲在灶间烧饭,炊烟袅袅地升上去。父亲从地里回来,放下锄头,从水缸里舀一瓢凉水,咕咚咕咚喝下去。
  那时候,我们都以为日子会那样过下去。燕子年年会来,那样的黄昏也会再来。
  也许明天燕子就来了呢。也许它们只是绕了个弯,飞远了些,到底还是认得路的。
  可我又想,即便它们来了,明年呢?后年呢?那条路,它们还找得着吗?老屋还等得起吗?父亲还等得起吗?
  我忽然明白,有些陪伴,我们以为会天长地久,却在某一个春天,悄然画上了句号。

□朱明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