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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6-16
星期二
当前报纸名称:山西晚报

风会记住每朵花的坚强

日期:04-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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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15版:子夜       上一篇    下一篇

  昨天还热得恍如初夏,今晨推开窗,一股倒春寒的冷风便扑了个满怀,让已换穿单衣的我打了个哆嗦。手机弹窗跳着“倒春寒预警”,我盯着那行字笑了笑,转身从衣柜底翻出保暖衣穿上。这尘世上的事,本就没有一成不变的,气候也是如此。
  生活在黄土高原腹地,打小在春天里,就常听爷爷说:“清明断雪,谷雨断霜。过了农历四月八,庄稼汉的心才能放下”。从正月到农历四月八之前,谁也说不准,哪一阵风就会带来倒春寒。
  小时候每到这个时节,总爱跟小伙伴在村野上奔跑嬉闹。晴朗的天里,花香四溢,蜜鸣阵阵,可一场突如其来的倒春寒漫过,开得正盛的油菜花、梨花、李子花、苹果花、海棠花,连同山野叫不上名字的花全蔫了,耷拉着脑袋。那时年纪小,不懂尘世上的事,只怨老天爷心肠太狠,不该这般糟践繁花,常常蹲在果园边,望着蔫蔫的花朵发呆。白胡子爷爷见了,就笑着说:“孙子啊,天要冷,花要开,这都是老天爷的规矩。人跟果花一个理,没熬过几场倒春寒,怎能结出饱满甘甜的果子?”那时只当是爷爷哄孙子的话,直到自己在人生路上跌了跤,才咂摸出这话里的味道。
  后来,我在人生的山路上走着走着,就走远了,走出了那片开满果花的山村,才明白人生里的倒春寒,比自然界的更磨人。前年春天,我攥着改了无数遍的中篇小说稿去投稿,前前后后忙活了大半年,总以为好歹能有个回响,结果杳无音信。那些日子,我常在夜深人静时盯着电脑屏幕上的文档,光标一闪一闪,好像在嘲笑我没有自知之明。朋友约我喝茶,劝说:“天无绝人之路,水路不通走旱路”。我嘴上应着,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恰似果农盼了许久的果花,刚一盛放,就被一场倒春寒打得垂头丧气。
  有阵子,我把那篇中篇小说稿锁进了抽屉,连同心里那点执念一起封存。周末回了趟老家,风还是我小时候的样子,刮过黄土山野,卷起一股股黄尘。我沿着水泥村路往前走,走到小时候的梨园。园中的一棵老梨树,被去年冬天的一场大雪压折一条粗股,本以为它必死无疑,而此刻它却缀满一树繁花,花瓣尖上顶着一层薄霜,在微寒的风里微微颤抖,看着柔弱,骨子里却透一股韧劲儿。我伸手摸了摸,树皮粗糙,却坚硬厚实,像爷爷在世时常说的:“咱们这地方的黄土,冻不硬,晒不化”。
  那天夜里,躺在老家的土炕上,听着窗外寒风呜呜咽咽,我突然想通了。倒春寒不是春天的叛徒,而是它的试金石。被冻蔫的小草,过了四月八会长得更茁壮;挺过一场倒春寒的花朵,再开时会愈发精神。人生的受挫,不也是这样?那些石沉大海的文稿,那些落空的期盼,不是为了让人止步,而是为了让人沉下心,攒足力气。等这场倒春寒过去,天暖气清,再从容上路。
  回到城里,我打开抽屉,把那个文稿重新摊开,逐字逐句修改。不再执着于“必须成功”,而是像果农侍弄果园那样,倒春寒来了,就在园边点火,一点点调整,一点点修补。改累了,便站在窗边远眺,等倒春寒过去,心也跟着敞亮起来。
  又一个午后,路过小城公园,那些熬过了又一场倒春寒的花儿,正精神抖擞地开着,粉的、红的、黄的、蓝的、紫的,欢欢喜喜地挤在枝头。风一吹,花瓣轻摇,带着春阳的气息。我突然想起爷爷的话:“人跟庄稼、果树一个理,没熬过几场寒,怎能结出饱满甘甜的果子?”
  是啊,倒春寒来了,不躲,不慌,裹紧衣裳,稳住脚步。等它过去,便是更盛的艳阳天。就像这黄土高原腹地上的花,熬过这场倒春寒,开得更精神。日子,不就是这么一步一步走,走向夏天的吗?

□石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