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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6-16
星期二
当前报纸名称:山西晚报

时光的书页

日期:04-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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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15版:子夜       上一篇    下一篇

  阳光斜斜地踱进来,在阳台的摇椅上小憩片刻,又蹑手蹑脚地爬上书架。若它会翻身,定要滚进那些久未开启的书页里去——你看,每一本书都微微张开着,像在等待一个拥抱。它们确实等得太久了。
  书架上的书们,这些年渐渐成了静物。顶层那套精装的《朱光潜全集》,二十册,1996年安徽教育出版社的版本,还保持着崭新的挺拔。那年我初为人师,在家乡中学的讲台上书写属于自己的青春。在担任初三两个班级语文教学兼一个班级班主任的同时,我还兼任校团委书记。上班忙碌,业余时光,我悉数交给了读书和写作。在一本杂志上瞥见这套书的广告后,那个周末的下午便成了怅惘的记忆——县新华书店的店员摇摇头,我空着手出来,阳光把影子拉得很长。
  暑假里,那位从宁夏来的同事要去上海。他是县里引进的老师,与我同年分配。那个年代,小镇的夜晚除了偶尔的舞曲,便只有虫鸣。他问我带些什么,我几乎是脱口而出:“《朱光潜全集》吧,县里买不到。”开学前的教师会议上,他把一个沉甸甸的包裹推过来,包装得严严实实。我至今不知道他是怎样辗转两趟车,背着这捆书回来的。那时只轻轻道了声谢,现在想来,那声谢太轻了,轻得配不上二十本书的重量。那套书定价296块,是我近半个月的工资。
  书架第二层,是十五册的《傅雷译文集》。买它的念头,来自《傅雷家书》里那些滚烫的文字。一个“严父”的形象下,跳动着一颗慈父的心。我像蚂蚁搬家一样,把它们运回来,再一趟趟搬上三楼的书房,搬进书橱。那一刻的欢喜,是实实在在,且带着汗味的。
  除了这两套“大部头”,还有《梁漱溟全集》八册,还有“四书五经”,还有好几个版本的《鲁迅文集》。后来买的《散文选刊》《小小说选刊》《教师博览》《文艺报》《杂文报》合订本……像时间的年轮,它们静静地立在书架上,不说话,却比任何话语都让人安心。其实这些当年每月都要花掉我大半个月工资的精装书,除了刚到手的兴奋期翻过几十页,大多再未开启。倒是那些平装的、拿在手里轻便的书,散落在床头、书桌、甚至卫生间的矮凳上,随时等我翻上几页。那些零碎的阅读时光,拼凑起来,竟填满了我的整个青春岁月。
  那时学校离家近,步行五分钟。我像个独行侠,在家与学校之间画着单调的直线。除了晚自习值班,所有的时间都给了书和写作。在那个该谈婚论嫁的年纪,我把爱恋交给了文字。卧室永远一尘不染,木地板上看不见一根头发丝。只有一盆阔叶绿植,像是我的知己,与我心灵相通却相对无言。假期里,上午擦完地,便或坐或卧,随手抽一本书,幸福就在那样的时刻,慢慢地漾开。
  后来的人生,是不断搬家的过程。六次迁徙,每次最先被打包的总是这些书。在没有书柜的出租屋里,它们叠在衣柜里,依然是我的江山。二十年前家里评上首届“书香家庭”,担心“硬件”有限,我又添了两个大书柜,小小的书房终于成了书的海洋。这些年,弄丢过母亲从边境买回的玉项链,却从未遗失过一本书。我不喜欢借书给人,因为借出的书很少回家。曾借给朋友十几本精装外国名著,后来问他,他说:“书嘛,看过就可以丢了。”他不知道,有些书是要反复看的,像老朋友,需要时常叙旧。十多年前在朋友圈晒过一套难得的“野史”,远方的朋友开口索要,虽不舍,还是寄了。他竟然连声像样的“谢谢”都没有。这些事,于常人或许平常,于读书人,却像小小的伤口。
  几年前,我把《朱光潜文集》和一些书搬到县里的“文艺之家”,放在我“业余办公室”的书橱里。我以为离得近了,总会去亲近。然而,一次都没有。
  时代终究是变了。手机上关注了许多文学公众号,碎片时间里划一划,也算阅读。但每次走进图书馆,面对那些仿佛要倾泻而下的书海,还是觉得自己渺小、无知,同时又升起一股莫名的力量。在家里擦拭书架时,看着这些挤挤挨挨的书,心就会软下来。它们中的部分,我至今仍没有读完,但它们立在那里,就是一种宣告:让我看见自己的浅薄,也看见该去的方向。
  轻轻摩挲这些书,恍惚看见三十年前那个刚从学校出来的小姑娘,坐在书桌前,安静而幸福的模样。
  而翻动的时光,原来就是最好的时光。

□朱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