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理家里书柜时,一本泛黄的软皮小本子从书柜的角落滑落,封面的字迹没有被岁月磨去,上面的“城镇居民粮食供应证”几个字清晰如昨。这是我们那辈人嘴里常说的“细粮本子”,我小心翼翼地拾起,指尖拂过粗糙的纸页,那些尘封在时光里的往事,瞬间如潮水般涌来,一晃,这本小小的本子,已经在我身边珍藏了近四十年。
上世纪七八十年代,是城乡二元结构格外分明的岁月,户口像一道无形的界限,把人分成了两类。农村户口的我们,被戏称为“吃粗粮的”,一年到头,餐桌上大多是玉米、莜面、土豆、小米,白面和大米是逢年过节才能尝到的稀罕物;而城市户口的人,则可以靠着这本细粮本子,按月领到定量的白面、大米,吃上细腻的主食,是无数农家子弟心底最朴素的向往。
我便是在这样的期盼里长大的。作为土生土长的农家孩子,从小跟着父母在田地里劳作,春种秋收,汗滴禾下,却依旧只能靠着粗粮果腹。那时候,细粮不仅仅是一种食物,更是一种身份的象征,是跳出农门、成为城里人的标志。
1987年,我中专毕业后,顺利分配到县城工作,终于从一个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家子弟,变成了有正式工作、有城市户口的市民,完成了从“吃粗粮的”到“吃细粮的”的蜕变。
拿到细粮本子的那天,记忆犹新。粮食部门的工作人员仔细登记好我的信息,将这本封面印着红字、盖着鲜红印章的小本子递到我手中,薄薄一本,却重若千斤。
我捧着它,反复摩挲着封面,心里满是激动与珍视。在那个物资匮乏、凭票供应的年代,这本细粮本子,就是一家人的口粮凭证,是安身立命的根本,比钱财还要珍贵。
从那以后,每月固定的日子,我都会揣着细粮本子,去指定的粮站买粮。粮站里弥漫着谷物的清香,排队的人们手里都攥着同样的本子,井然有序。工作人员接过粮本,仔细核对每月定量,在上面盖上个人印章,标注好购买的数量,再称好雪白的面粉、晶莹的大米,装进布袋里。那时候,每月的粮食定量不多,精打细算着过日子,每粒米、每样面都格外珍惜,不敢有丝毫浪费。
捧着用细粮本子换来的米面回家,煮上一锅白米饭,蒸上一锅白馒头,香气飘满小屋,那种满足与幸福,是如今山珍海味无法比拟的。父母从老家来看我,看着桌上的细粮主食,再看看我手里的细粮本子,眼里满是欣慰,念叨着孩子终于有出息了,不用再像他们一样一辈子吃粗粮。这本小小的本子,不仅承载着我的生活,更承载着一家人的期盼与骄傲。
日子在柴米油盐中缓缓流逝,细粮本子陪着我走过了九年光阴。1995年,国家取消粮食统购统销政策,粮票、粮本渐渐退出了历史舞台,市场上的粮食越来越丰富,再也不用凭本定量购买,粗粮细粮随心挑选,物资匮乏的时代彻底成为过去。身边很多人都把旧粮本随手丢弃了,可我却舍不得,我把它仔细擦拭干净,放在书柜里珍藏起来,它不仅仅是一个凭证,更是我人生转折的见证,是一段特殊岁月的印记。
如今,四十年光阴弹指而过,时代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超市里的粮食琳琅满目,南北米面、各色杂粮应有尽有,人们早已不再为口粮发愁,反而开始讲究膳食均衡、粗细搭配。曾经无比珍贵的细粮本子,如今成了一件老物件,静静躺在书柜里,见证着时代的变迁,也见证着我们生活从匮乏到富足的跨越。
偶尔翻出这本细粮本子,看着内页泛浅的记录,那些排队买粮的日子,那些珍惜粮食的时光,那些从农村到城市的奋斗历程,依旧清晰如昨。它是时代的缩影,是一代人的集体记忆,更是我人生中最珍贵的珍藏。它提醒着我,如今的幸福生活来之不易,也让我永远铭记,那些在艰苦岁月里拼搏的日子,那些藏在细粮里的温暖与期盼。
这本小小的细粮本子,承载着岁月的沧桑,也盛满了时光的温情,它会一直被我珍藏下去,成为往后岁月里,永远难忘的往事印记。
白建平(岢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