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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6-16
星期二
当前报纸名称:山西晚报

一间房的温度

日期:04-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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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14版:子夜       上一篇    下一篇

  每次回老家,饭毕,母亲总是不经意地说:“床铺好了,去歇会儿吧。”这句话像一把钥匙,轻轻旋开我心底那扇回家的门。我便拎起洗漱包,推开那扇熟悉的门,钻进阳光味十足的被褥里。
  地板刚擦过,泛着温润的光;被套是新换的,还留着洗衣液的清香。在这被母亲重新整理过的世界里,我懒洋洋躺下,对自己说:真好!
  我将父母家始终唤作“家”。作为一个在外地工作生活多年的中年女子,只有走进那间房,才觉得漂泊的船靠了岸。衣柜里,我的睡衣静静挂着,本该垂下的衣带被细心地折进口袋里;床头柜的抽屉里,有母亲帮我收好的内衣袜子,叠得整整齐齐,像等待检阅的士兵;椅子上摊着我上次未读完的杂志,风从阳台上的窗缝挤进来,书页被轻轻翻动,仿佛在说:“你又回来啦!”
  每次回家,我都像燕子衔泥般,带回些小物件——一把精巧的小铜壶,一套未看完的书,甚至一个红木梳妆盒。我把它们放在它们该在的位置,用目光一一抚摸,如同完成某种仪式。这房间是我的时光容器,每件物品都是岁月的印记。
  这幢乡下的房子,是母亲执意要建的。城里的商品房够住,但只有三间卧室,弟弟常将卧室让给难得回来的我们住。婚前他选择一个人去住酒店,婚后则与妻子住在了邻镇的岳母家。母亲说,过年要一家子齐齐整整住在一起,才算完整的家。于是十几年前,父母在靠海的家乡小镇建起了这栋房。那段日子,父母几乎每天坐公交来回督工。那年,我回老家休假,看到母亲仿佛被岁月摁下了快进键,一下老了十岁。房子建成那天,父母专门设宴答谢工人。他们站在院子里,看着房子,仿佛看着他们的第四个孩子。
  如今,母亲在房前种了蔬菜,院子里栽满果树。四季的花轮番开着,多肉植物在墙角肥嘟嘟地晒太阳。六间卧室,我们姐弟仨每人一间,还有两间客房,其中一间属于我女儿。她将自己的电吹风、小玩偶都留在那里,好像这个家也是她的一个驿站。
  衣帽间里,挂满女儿从小到大的衣服,从七八岁的碎花裙到十七八岁的牛仔裤。我的居家服也很多,从轻薄的旗袍到厚重的棉衣,像时光的标本。我几次说要清理,母亲总拦着:“挂着吧,房子大,不碍事。看着这些衣服,就好像你们还在家一样。”
  母亲做的棉拖鞋,摆满了鞋柜。鞋底是买的,鞋面是她一针一线缝的,红红绿绿,像开了一地的花朵。前些年她还织了好多毛衣,花纹繁复,款式新颖,只是我们很少穿。“趁眼睛还看得见,多织几件,”她说,“等真老了,就啥都织不成了。”那些毛衣躺在柜子里,似乎映着她眼角渐多的皱纹,和她不肯老去的手艺。
  父亲不止一次对我们特别是对我和妹妹说:“我们是你们坚强的后盾,家里的大门永远向你们敞开。”说这话时,他总是含笑看着我们,然后看向大门,好像看到了一条回家的路。
  此刻,我躺在自己的房间里,阳光在棉絮里打盹,如同我松弛的身心。所谓家的温度,不过就是——无论你走多远,总有一间房为你留着,总有人在计算着你归来的日子,把你喜欢的阳光,提前装进被褥里。
  惟愿时光温柔,让这扇门永远为我们敞开。

□朱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