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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6-16
星期二
当前报纸名称:山西晚报

春衫薄

日期:04-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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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14版:子夜       上一篇    下一篇

  早上七点半,女儿站在衣柜前,手指在一排衣服上划过,停在那件粉色薄卫衣上。她把卫衣扯下来,抱在怀里,又去翻抽屉找打底裤。我在旁边看着,说今天降温,穿那件加绒的。她没吭声,把打底裤套上,又套上卫衣,对着穿衣镜照了照,把卫衣下摆往里折了一道,这样更贴身。
  “穿外套,天气预报说今天最高才八度。”我把羽绒服递过去。她往后缩了缩:“路上又不冷,教室里有暖气。”她说话的时候,手还在整理卫衣的领子,把领子翻起来一点,又压下去,来回摆弄。
  我把羽绒服放在沙发上,去厨房往水壶里接热水。回来的时候,她还穿着那件卫衣,坐在沙发边系鞋带。羽绒服原封不动搁在那儿。我看着她的脖子,细细的一截,露在卫衣外面。想再说点什么,她已经开始往门口走了,书包在身后一晃一晃。
  路上风大,她缩着脖子走,手插在兜里。走到十字路口,等红灯的时候,她往我身边靠了靠。我没说话,把她的帽子拉起来扣上。她抬头看我一眼,没摘。到了学校门口,她说了声拜拜,就往里跑。跑了几步,又回头,朝我挥挥手。我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处,忽然想起许多年前的自己,也是这样,被母亲目送着跑进校门。
  那年春天来得晚,都三月了,风还硬。好不容易盼着可以脱掉棉裤了,我妈却把毛裤找出来,让我穿上。那条毛裤是土黄色的,腈纶的,扎腿。我穿上低着头站了一会儿,裤腿堆在脚踝处,鼓鼓囊囊的。同学都穿单裤了,瘦瘦的裤腿,走路带风。我说了句不想穿,结果可想而知,遭到了好一顿数落。
  第二天早上,我悄悄穿上秋裤,外面套上校裤,把校裤往下拽了拽,遮住脚踝。出门的时候,我妈在后面喊:“毛裤呢?”“穿了。”我头也没回。一整天我都担心她发现。放学回家,进门先看她的脸。她正在做饭,回头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后来我才知道,她老早就发现了。她没说破,只是第二天早上,又把毛裤放在我床边。
  我妈放毛裤有个习惯,总是叠得方方正正,裤腰朝外,两条裤腿并排折进去。她做这事的时候不看我,也不说话,就是把毛裤往我枕头边一放,转身去忙别的。我那时不知道,她每天晚上等我睡了,会把我脱下来的脏衣服脏袜子都洗一遍。我也不知道,她织那条毛裤的时候,白天上班,晚上就着十五瓦的灯泡,一针一针织到半夜。
  现在轮到我站在校门口,看着女儿的薄卫衣发呆。女儿不知道我站在那儿看了多久,就像我不知道当年我妈看着我穿秋裤出门时,心里在想什么。她大概也像我一样,想追上去再叮嘱几句,又忍住,只是站在门口,看着那个越走越远的背影。忽然觉得,春暖还远,孩子已经跑在了前面。

□许海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