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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6-16
星期二
当前报纸名称:山西晚报

回故乡的路

日期:04-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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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14版:子夜       上一篇    下一篇

  世间有一条路,想得越来越多,走得越来越少,那便是回故乡的路。
  少时上学,最盼的就是踏上回故乡的路。这条路来回走了几百遍,风里的土腥气,路边的野草香,都记在了骨子里。那时兜里没几个钱,却总要拉着伙伴在车站旁的小摊前吃几串炸腐竹。老板刷上秘制酱料,焦香伴着咸鲜,咬一口,便是小时候最解馋的滋味。
  后来定居北城,常去齐鲁园广场的小吃街寻这味道。偶尔会撞见陌生的老乡,谈起村落边的河、母校的荷花池、利民街的小吃……几句话下来,便熟络得像认识多年的老友。要上十串炸串,一杯扎啤,并桌一起坐着追忆年少时光,这股“他乡遇故知”的暖意,就是坐着不说什么,鼻尖也有些发酸。
  年岁渐长,回乡的次数愈发稀少,那条路也在时光里变了模样。忽而向北延伸成小径,忽而往东铺成坦途,有些老路也渐渐荒了,再也没有踏足过。可无论路途如何变迁,心底的那个中心始终未改——那便是故乡。《罗马典故》里有句谚语说“条条大路通罗马”,于我而言,故乡就是我通往世间的“罗马”,人生许多的出发,都从那里迈出去。
  工作之后,大多只在春节匆匆回去。每次回乡也都待不久,如同年少上学时那般,住上一两日便要启程。故乡仿佛只是人生的驿站,供我卸下疲惫、短暂休憩,而后便要收拾行囊,奔赴远方那个截然不同的天地。腾出时间挨家串门,给长辈拎两瓶酒,给平辈带盒烟,给小辈封个红包。离开时,行囊总会被塞得满满当当,大娘递来的土豆,姨娘装好的大蒜,舅舅烙的煎饼,叔父晒的粉皮……这些东西我都一一收下,从不推辞,那是硬塞过来的疼人心,是藏在纯真里的人间情。
  这些年,家族里几位长辈相继离世,再回故乡,站在村口竟不知该先敲哪扇门。从前他们健在时,登门问好,匆匆离别也没觉不舍,可真的天人永隔,路过那熟悉的院门,久久驻足,总恍惚觉得他们还在,就坐在门口晒着太阳,看我归来,远远地叫着我的小名。直到祭拜家族祠堂,看见他们的名字赫然在目,才惊觉是真的离开了。他们是我生命里最重的牵绊,而我,本就是他们血脉绵延的一部分。
  余光中写乡愁,是一枚小小的邮票,是一张窄窄的船票,是一方矮矮的坟墓,是一湾浅浅的海峡。薄薄的家书盛不下沉甸甸的思念,窄窄的船票更载不动牵肠挂肚的深情,等到乡愁化作一抔黄土,故乡便成了想回却难回的地方,心头只余下一片空荡荡的凉。
  故乡的山还是那样立着。站在故乡东望,便是孔子“登东山而小鲁”的蒙山。晴天时青山轮廓清晰,阴天时云雾缭绕朦胧,朝霞漫天时灿若锦缎,夕阳西下时青山隐没,日升月落,岁岁年年,看惯了不觉得壮阔,却偏偏刻在心底,分毫不忘。
  也忘不掉村边的菜地,夏夜里虫鸣蛙叫,此起彼伏,追着蝴蝶蚱蜢乱跑;忘不掉入秋时节,院里铺一张藤席,仰头看牛郎织女星,数猎户座与北斗七星;忘不掉母亲摇着蒲扇,轻轻扇走蚊虫,父亲赤着胸膛,捧着瓷碗喝大叶茶,和邻家叔父谈天说地。扇风裹着淡淡的茶香,扑面而来,那是一辈子都吸不够的味道,伴着这份暖意慢慢进入梦乡,也不知何时被父母抱回屋里,那时的他们,身子还硬朗强壮。
  村边有条小河,小时候总趴在岸边,看它蜿蜒流向远方,好奇它的尽头在何处。多年过去,我走了很远的路,有一天猛然发觉,这条小河竟一路流淌,汇到了家门前的祊河!那一刻,竟泪眼滂沱,是童年那条河,它竟一路找了过来。
  原来无论走多远,总有一条路牵绊着过往。
  它不一定是脚下的道,或许是一个人,一条河,一棵树,又或是一轮明月。

□沈洪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