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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6-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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湫水河畔的“塔”

日期:04-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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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15版:文化       上一篇    下一篇

  地处吕梁山麓的临县,在湫水河畔有一座砖石塔,名曰文峰塔,大约也算得上临县的文化图腾了。这座塔,矗立在城南东岳山山峁上,影印湫水,气势恢宏,在清乾隆二年由当地绅士筹资兴建,并请当年临县籍进士赵中元题写了铭文,以求临县这样的僻壤山乡也能文脉不绝,人才出众。
  在临县无尽沟沟壑壑绵延起伏的湫水两岸,有功名的读书人少之又少。翻阅临县明清以来的地方志,进士、举人和在庠的生员,赵中元所在的湫水赵氏家族几乎一骑绝尘,近乎半数之多。
  说起来,临县赵氏和“塔”有着不解之缘。元代末年,和山西黄河相隔的关中大地战乱不断。赵文利带领族人渡黄河经洪洞来到临县车赶乡,第一站落脚点便是赵家塔村。明洪武年间,这一脉赵氏立户籍为临县安业都十甲。
  其实,按照早期方志的考证,吕梁所有带“塔”的地名,原本为“塌”,即黄土高原浑厚的积壤经过地质运动和自然灾害坍塌形成沟壑后,人们在沟壑开阔地箍窑而居,渐成村落,便以大族姓氏加“塌”为村名。至于衍变为“塔”,一是文字毕竟雅致一些,二是“塔”作为中国建筑艺术一个重要类型,是人与仙佛沟通的意象,有着护佑平安和垂怜降福之美好希冀。
  赵氏所在的赵家塔,原本籍籍无名,但正是因为赵氏的到来,方才让这个地名有了别样的意味。赵文利带着族人在这片沟壑纵横的黄土地上掘土为窑,开荒种谷,用最原始的方式扎根生存。他们或许不曾想到,数百年后,这个以“塔”为名的村落,竟会成为湫水流域文脉传承的重要源头。
  从赵家塔出发,赵氏一脉逐渐向湫水两岸延伸。他们像种子一样,被历史的风吹散,又在新的土地上生根发芽。方山县的张家塔,便是另一处重要的落脚点。清乾隆年间,赵氏一支迁居至此,依山就势,筑窑建村。张家塔的格局颇为奇特——全村三十六院相互连通,地下甬道纵横交错,地上院落彼此呼应。外人走入其中,恍如置身迷宫。这样的设计,既为防匪防盗,也暗含着家族内部血脉相连、守望相助的深意。赵氏族人在这里继续着耕读传家的传统,许多子弟脱颖而出,或中举为官,或在庠读书,院墙上的砖雕石刻,门楣上的匾额题字,无不透露着这个家族对诗书礼仪的尊崇。
  真正让赵氏文脉在异乡大放光彩的,当数清康熙年三十一年出任湖南安化知县的赵尺璧。
  安化地处湘中山区,民情复杂,吏治败坏。赵尺璧下车伊始,便做了一件震动全县的事——革除火耗陋规。彼时地方官府征收钱粮,常以“耗损”为名加征额外银两,名曰“火耗”,实则多为中饱私囊。赵尺璧明令禁止,分文不取,百姓闻之,无不感佩。
  更让安化士民铭记的,是他创建崇文书院之举。清康熙三十一年,赵尺璧捐出俸禄,在县治西侧购置房屋数间,创立书院。他亲自主持修缮,又置办田产,以田租所得作为书院膏火之资,让贫寒子弟得以免费入学。书院建成后,他常与诸生讲论,不尚浮华词章,而务以“文行相变劝勉”,教导学子“从容涵养以成其材”。在他的治下,安化风气为之一变,原本“习奸顽”的民风,渐渐转向向学向善。
  赵尺璧为官,最重“躬亲”二字。康熙年间朝廷丈量田亩,地方官多假手胥吏,以致弊端丛生。他却亲履田亩,逐块丈量,详细记录,不假他人之手。遇有旱蝗灾害,他率众祈禳,史载“有祷辄应”——与其说是神异,不如说是他对民生疾苦的深切关怀感动了百姓。公务之余,他见县署倾颓,便自掏腰包修缮,不费公家一钱,不役民夫一人。
  两百年后,青年毛泽东与萧子升游学安化,在崇文书院旧址题壁留诗:“洢水拖蓝,紫云反照,铜钟滴水,梅岭寒泉。”此时的赵尺璧早已作古,但他留下的书院、义田、水利,以及那份清廉自守的风骨,依然滋养着这片土地。《湖南通志》的“名宦录”,赵尺璧的传记依旧熠熠生辉。赵尺璧的墓地,在临县城南五里,正是寺家塔的村界,他从湫水河畔走出,最终又回到这里,长眠在故乡的黄土之中。
  寺家塔,是赵氏的另一分支的落脚点。紧邻湫水河畔的寺家塔,成就了赵尺璧的同族后辈赵中元。
  赵中元生于清康熙三十五年,自幼聪颖过人,十岁时已尽读乡中藏书。乡间无书可读,他便远赴京师,日游书肆,归则抄录,遂通诸子百家。雍正七年中副榜,十三年中举人,乾隆二年高中进士。在那个“进士不出临县”的时代,他的及第,如同一座灯塔照亮了湫水两岸的读书人。
  文峰塔的兴建,恰在赵中元进士及第之年。请他题写铭文,正是借此吉兆,祈愿文脉永续。赵中元挥毫泼墨,写下《文塔铭》。这篇铭文,如今镌刻在湫水东岸的文塔之上,也镌刻在临县人的集体记忆里。塔与铭,互为表里;人与文,相得益彰。
  赵中元一生旷达,不事生产,酒债累累却晏如自若。晚年混迹碛口渡口,与贩夫走卒为伍,却依然出口成章,妙语连珠。他的风骨,他的才情,化作无数民间传说,在吕梁山区口口相传。
  赵中元之后,赵氏文脉并未断绝。无论是赵家塔,还是张家塔、寺家塔,乃至全县、全省、全国各地,这一支湫水河畔倚“塔”耕读的赵氏家族,文脉传承不断。而矗立在东岳山上的文峰塔,则是关于“塔”的真实守望者。塔不会说话,但它见证了一切。
  而那些散落在黄土沟壑间的“塔”——无论是地名之塔,还是砖石之塔,抑或精神之塔——都将在这条河流的滋养下,永远矗立,永远守望。

□前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