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子报阅读机
2026-06-16
星期二
当前报纸名称:山西晚报

人间向暖 心向清明

日期:04-01
字号:
版面:第14版:子夜       上一篇    下一篇

  清明的雨,总是来得不声不响。这样的雨天,是要上山的。
  记忆里的清明,总是一家人前一晚就开始张罗。祖母把香烛纸钱叠得整整齐齐,父亲去集市上割了一刀五花肉,母亲在灶间忙活,锅里炖着鸡,油香混着柴烟,顺着半开的窗子飘出去,飘进湿润的春雨里,散得老远。那时候觉得这一切不过是寻常事,如今回想,那烟火气里藏着的,竟是一整个家族活着的重量。
  上山的路是泥泞的。雨天的山路窄,两侧的草长得旺,露水混着雨水打湿了裤脚,走几步鞋底就沾了一层黄泥。大人们走在前头,孩子们跟在后面,手里提着祭品,踩着石阶一步一步往上走。山上的风比山下大,松树在风里发出低沉的声响,像是有什么在深处叹息。到了坟前,大人们沉默地摆好东西,点香,烧纸,烟雾在细雨里缭绕,飘飘散散,不知飘向何处。
  那时候不太懂这些仪式的意思,只知道要站得端正,不能乱跑,不能笑。后来渐渐懂了。那香烛的烟,是活着的人递给逝去的人的一封信,没有文字,只有气息,只有那一缕青烟袅袅升起,穿过雨幕,穿过松林,去到某个我们看不见的地方。我们站在这头,他们在那头,中间隔着的,是一块石碑,是几杯薄酒,是一整个生死的距离。可奇怪的是,在清明这天,似乎变得薄了一些,轻了一些,仿佛只要虔诚地站在那里,就能感觉到什么。
  下山的路,总比上山时轻快一些。
  孩子们开始偷偷说话,大人们也慢慢松了神情,有人说起山上的野菜长得好,有人说今年的清明比去年暖,走到山脚下,雨渐渐小了,云层里透出一缕淡淡的光,照在湿漉漉的田野上,油菜花黄得耀眼,像是大地忽然笑了一下。
  回到家,饭菜已经热在锅里。
  一家人围着桌子坐下来,这样的团聚在平日里难得,各自忙着各自的日子,一年也见不了几次。清明把人重新聚拢,坐在一起,吃一顿热乎的饭。碗筷碰撞的声音,孩子吵闹的声音,大人们絮絮说着家长里短的声音,混在一起,填满了整间屋子。桌上多摆了几副碗筷,是给那些不在了的人留的,没有人特意说起,却没有人忘记。
  生与死,就这样在同一张桌子上,静静地坐着。
  我后来想,清明之所以叫清明,或许正因为这一天,人心是最清醒也最透明的。我们知道有人走了,知道自己也终将走,知道这人间的聚散都是暂时的。可偏偏就在这知道里,反而生出一种格外珍惜的心情来——珍惜眼前这碗热饭,珍惜还能坐在一起的人,珍惜那些尚未凋零的春光。
  死亡不是清明的主题,活着,才是。
  那些走了的人,把他们的那份春天留给了我们。田野还是他们走过的田野,山路还是他们踩过的山路,清明的雨年年落,落在同一片土地上,落在一代又一代人的肩头。我们哭过,又笑了,烧完了纸钱,吃完了团圆饭,然后站起身来,重新走进这人间的烟火里去。
  向暖,是活着的人共同的方向。
  清明过后,人间的春色一日浓过一日。桃花谢了,梨花开,布谷鸟在田野上空叫得欢,秧苗开始下地,蚕豆挂上了荚,一切都蓬蓬勃勃,不管不顾地生长着。那些我们想念的人,也许就藏在这生长里,藏在这春风里,藏在某一朵我们叫不出名字的野花里,静静地看着我们,看着这人间,一年又一年,向暖而生。
  清明,心向清明。不是看透了,不是放下了,只是明白了——活着的人,要替走了的人,好好地活着。

□李建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