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初我是有些不耐烦的。母亲的指尖在屏幕上反复划动,却总也点不准那个绿色的电话图标。她像个做错事的孩子,每失败一次就偷偷瞥我一眼,然后更加慌乱。我说“轻一点,像平时摸猫那样”,她的手反而抖得更厉害。窗外的梧桐叶子哗啦啦地响,把午后的阳光剪成碎片洒在她花白的头发上。我突然意识到,这双曾经为我缝补衣裳、编织毛衣的手,如今面对一块光滑的玻璃,竟显得如此笨拙。
教了多少遍了?五天?还是一个星期?从最初的抗拒——“我都这把年纪了,学什么智能手机”,到后来小心翼翼地把手机递到我面前,说“再教教我”。解锁、打开微信、找到那个头像、点击视频通话。四个步骤,对年轻人来说是本能,对她而言却像翻越四座山。有时候她会突然忘记自己在哪一页,手指悬在半空,像个迷路的孩子。我看着她,想起四十年前她教我系鞋带的样子——那时她的手覆在我的手上,一遍又一遍,从没有过一丝不耐烦。
终于,在那个黄昏,当夕阳把整个客厅染成橘色的时候,母亲独立完成了第一次视频通话。她拨给了千里之外的妹妹。接通的那一刻,两个七十多岁的老人,隔着屏幕,突然都红了眼眶。她们没有说话,只是互相看着,看着对方脸上的皱纹、头上的白发,然后就哭了。那种哭是没有声音的,只是眼泪不停地流,嘴角却挂着笑。母亲把手机捧得很近,近到屏幕都快贴到脸上,仿佛这样就能触碰到那个和她一起长大又各自老去的妹妹。
我站在厨房门口,手里的碗忘了放下。那一刻我突然明白,我教给母亲的,不只是一项技能,而是一扇门——一扇可以随时推开的、通往血脉另一端的门。科技发展得再快,芯片再小,屏幕再清晰,说到底,不过是为了让一个老人能看清另一个老人的眼泪。那些我们年轻人用来刷视频、打游戏、聊八卦的方寸天地,对她们而言,是可以触摸到的远方。
从那以后,母亲每天都要和妹妹视频一会儿。有时候只是说一句“今天太阳好”,有时候什么都不说,各自做着手里的事,偶尔抬头看对方一眼。手机成了她们之间的窗子,而窗子那边的存在,让这头的日子有了盼头。
原来,再冰冷的科技,只要连着人心,就有了温度。就像那一声接通世界的嘀声之后,是两个苍老的声音,穿越山河岁月,轻轻唤着对方的小名。
□袁成